大年初二,荊肅鬧著要回家看看。

陸家人都明白,他這是又不安分了。

陸正山還是親自去了。

荊肅本來就是想見他。

這幾天的風平浪靜,讓荊肅誤以為陸正山出獄是陸家人做的一個騙局。

因此一見到陸正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他的小算盤就又消停下去了。

“荊肅,你要是想回家,我這就可以安排。”

荊肅撇過頭去,道:“你竟然真的出來了。”

陸正山也不瞞他:“年過完了,還是要回去的。”

“也就是說,你明明還背著罪名,陛下竟然就真的放你出來了。原來陛下還記得當初的恩典,從來沒忘記過你。”

“陛下的心思,誰能猜得準呢。就算從未忘記我,可這麽多年的冷落又不是假的,你怎麽不看看?”

荊肅若是能看見他這麽多年被冷落,就不是荊肅了。

他眼裏隻能看見陸正山因此得到的好處。

他忽然問:“你會不會恨我?我之前,不肯給你作證,還想栽贓你。”

陸正山道:“我了解你,便不會恨你。隻會看不起你。”

荊肅咬牙,感覺自己被狠狠地冒犯了。

“你憑什麽看不起我?”

“你的所作所為,有哪一點是能讓人看得起的呢?”

“……陸正山,你這麽清高,不還得求我這個你看不上的人,替你作證嗎?”

這話倒沒錯,陸正山歎了口氣:“或許正是天意吧。”

“什麽天意?”

“天意讓你成為唯一的目擊證人。天意讓我的命運落到你手裏。荊肅,我的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間,善惡也在你的一念之間。”

陸正山說完,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荊肅,便離開了。

荊肅心裏冷笑。

“這個陸正山,還是那麽好為人師,一點兒沒變。”

這也是他討厭陸正山的原因。

明明他肯為他作證,是看在陸家給他好處的份上,到了陸正山這裏,他卻偏偏要揣著明白裝糊塗,非要說什麽“善惡”,講什麽“良心”。

不就是想讓他心服口服地為他做事嗎?

他陸正山難道是什麽天地正道不成?!

荊肅越想越氣,一屁股坐到**後,還忍不住狠狠錘了幾下床鋪。

*

陸家的這個年過得也甚是冷清,往年雖說也沒有親戚串門,但蕭品韻的那些姐妹們之間,走動頗為頻繁的,都會互相串門,弄得也十分熱鬧。

今年卻隻遞出去一個請帖,一個拜帖都沒收到。

唯一的一個請帖,還是遞給紀山長的。

之前紀山長想上門做客,沒想到陸正山出了事,當時便派人去將會麵推遲了。

如今陸正山在家,又是大年初二,正是好時候。

蕭品韻接到回信,就立刻著手準備。

正午剛過,天紛紛揚揚地飄下雪來。

天色本就陰沉,雪越下越大,漸有遮天蔽日之感。

蕭品韻看著天色皺眉,命人將府門上掛著的燈籠點燃。

又將花廳中的蠟燭都點燃,渲染出溫馨的氣氛。

“怎麽就剛好這個時候下雪?還以為今年能暖和些,看來後麵又要降溫了。”

客室內,陸鳴雪正在窗邊寫信。

桌邊的油燈燃著,讓她寫字的手的倒影搖搖晃晃,像在水麵。

忽聽見外麵寶珠的聲音,在喊下雪了。

她一怔,將手中的毛筆放下,推開窗戶,便看見鵝毛般輕盈密集的大雪。

下雪的時候無風,倒不冷了。

窗戶開著,屋內的燭光透出去。

寶翠瞧見了,便想過來關窗。

“小姐,你身子可剛好沒多久,可別又著了風寒。”

她攔住寶翠,道:“不妨事。我隻是想提前適應適應。”

寶翠一愣,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提前適應什麽?

但陸鳴雪不說,她便不問,隻能退到一邊,將屋裏的炭盆放到陸鳴雪身邊。

放完,她又搓了搓手。

“你不必在這兒,去那邊,幫我熏衣衫吧。”

熏衣衫的活兒能一直守著暖和的熏籠,在冬日裏是個美差。

寶翠便“誒”了一聲,笑眯眯地去了。

她剛走,寶珠在外麵也發現了這扇開著的窗戶。

她冒著雪走過來,本打算關窗,沒想到看見陸鳴雪在窗戶裏。

“小姐?我還以為是風將窗戶吹開了呢。趕緊把窗關上。”

陸鳴雪正要說話,一邊的寶翠站起來,喊道:“寶珠,你過來和我一起熏衣服。”

寶珠隻微微一愣,就反應過來,不再追問,進屋子裏和寶翠咬耳朵去了。

陸鳴雪看了她倆一眼。

寶珠和寶翠是兩個很好的丫頭,心地善良不說,更是很能為她著想。

但她不想帶著她倆繼續受苦。

將她倆留在京城,跟在珍雪身邊,是個不錯的安排。

陸鳴雪又看向窗外落雪。

不知北疆的雪可有京城的雪這般溫柔。

不過,就算風雪如刀劍,她也要縱身以往。

正想著,珍雪在門外喚她。

“長姐!”

寶翠立刻起身,將門打開。

珍雪正背對著門,將遮雪的傘收起來,抖落抖落,遞給了寶翠。

“長姐,怎麽還沒收拾?”

她一進來,看見陸鳴雪就傻眼了。

長姐穿得倒是整齊的。

廣袖衫、襖裙,上藍下紅,外罩一件素色的比甲,將紅藍色壓下去,亮眼又不搶眼。

可一頭黑發如瀑,傾泄在她背上。

“怎麽沒有梳頭?”

陸鳴雪道:“我今日不打算出門,就沒讓寶翠給我梳頭了。怎麽了?”

“紀山長帶著紀夫人和明春姐姐來了,長姐你不想見他們一麵嗎?”

陸鳴雪想了想,搖頭:“他們應該是來和爹娘談兩人的婚事的,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陸珍雪原本還有些興奮,可聽見她的話,臉上的興奮都淡下去。

“你說得對……是來談二哥和明春姐姐的婚事的。難怪娘高興成那個樣子,她馬上就要將我們趕出家門了,心裏一定得意壞了。”

陸鳴雪聞言不由發笑:“珍雪,爹不是說了他會想辦法嗎?你且信爹一次。再說了,我不去也不是因為這個。”

她點了點桌上的信紙,示意是因為要寫信,才無暇分身。

陸珍雪瞟了一眼,待看清是信紙後,便移開了目光。“長姐可是在給他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