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秋皺著眉,走到門口,推開院門往外看。

隻見不遠處的碼頭方向,圍了不少人。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頭發被雨水淋得濕透,貼在臉上,渾身都濕透了,活脫脫一個落湯雞。

她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那孩子看起來十一二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腳上的布鞋早就濕透了,沾滿了泥巴。

女人一邊哭,一邊指著不遠處的吉普車罵:“王狗剩!你這個沒良心的負心漢!”

“我跟著你十幾年,給你當牛做馬,伺候你爹媽養老送終,現在你不要我了,你說嫌棄我沒文化就嫌棄我,說離婚就離婚!”

“就算你不要我,你也不能不要兒子啊!他是你親生的兒子啊!”

“大寶差點病死在鄉下,你管都不管!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兒子!”

林語秋聽得心裏一揪,這女人,應該就是王政委的前妻李秀蓮了。

那個小男孩,就是她的兒子。

吉普車旁邊,站著王政委,他穿著一身軍裝,臉色鐵青,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身邊站著的,正是昨天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劉曼麗。

劉曼麗撐著一把傘,穿著精致的皮鞋,臉上滿是嫌棄,對著王政委低聲道:“你看看她這副樣子,丟不丟人!趕緊把她趕走!”

王政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李秀蓮,又看了看滿臉嫌棄的劉曼麗,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對著身邊的警衛員使了個眼色,警衛員立刻會意,走上前,想把李秀蓮拉開。

李秀蓮卻不肯走,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得更凶了:“我不走!我今天就是要把兒子交給你!”

“我一個女人家,在鄉下帶著他,實在是養不活了!你是他爹,你必須管他!”

王政委被她鬧得沒辦法,隻能對著警衛員道:“把孩子先帶到我家門口,等我回去再說。”

警衛員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小男孩拉了過來,朝著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小男孩低著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眼睛裏,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陰鬱和恨意。

他走到王政委家門口的時候,劉曼麗卻突然攔住了他。

她雙手叉腰,尖聲道:“站住!誰讓你進我家的門!”

“你看看你這一身的泥巴,弄髒了我家的地板怎麽辦!”

小男孩停下腳步,抬起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的恨意,讓劉曼麗心裏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警衛員站在一旁,進退兩難。

林語秋看著那個被雨淋得瑟瑟發抖的小男孩,心裏實在是不忍。

她扶著腰,慢慢走過去,對著警衛員道:“把孩子帶到我家吧,先避避雨。”

警衛員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語秋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遠處的王政委。

王政委擺了擺手,示意他同意。

林語秋牽著小男孩的手,走進了自家的院子。

小男孩的手冰涼冰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林語秋把他帶進屋,又轉身走到門口,對著還在哭罵的李秀蓮道:“嫂子,你也進來避避雨吧,別淋病了。”

李秀蓮抬起頭,看了看林語秋,眼裏滿是感激,點了點頭,站起身,跟著林語秋走進了院子。

林語秋找出周潤卿的舊軍裝,又找出自己的一件衣服,遞給李秀蓮母子:“先換上幹淨衣服吧,別著涼了。”

她又燒了一鍋熱水,倒在盆裏,讓小男孩洗洗臉和手。

小男孩默默地接過毛巾,低頭擦著臉,始終沒有說話。

李秀蓮換好衣服,坐在沙發上,看著林語秋忙前忙後,眼眶又紅了。

她哽咽著道:“妹子,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娘倆今天不知道要被雨淋到什麽時候。”

林語秋給她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嫂子,別客氣,都是軍嫂,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她特意把水杯遞得近了些,怕李秀蓮起身抻著。

李秀蓮接過水杯,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家大寶,從小就跟著我吃苦,這次在鄉下得了肺炎,差點就沒挺過來。”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帶著他來找王政委,我不求別的,隻求他能給孩子一口飯吃,讓他能上學。”

林語秋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孩子是他的親生骨肉,他不會不管的。”

小男孩洗完臉,露出了一張清秀的臉,眉眼間和王政委那油滑樣兒完全不像,滿是英氣。

林語秋看著他,心裏軟了軟,給他拿了兩個白麵饅頭。

小男孩看了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林語秋想著,母子倆肯定沒吃早飯,就撐著身子去廚房忙活了起來。

她不敢碰涼水,就用溫水擀了麵條,煮了一鍋熱乎乎的雞蛋麵,端到桌子上。

“嫂子,大寶,快吃點東西吧,暖暖身子。”

李秀蓮看著碗裏的雞蛋麵,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拿起筷子,卻怎麽也吃不下去。

小男孩卻餓壞了,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把一碗麵條吃得精光。

吃完麵條,小男孩的臉色才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蒼白的樣子。

林語秋看著他,笑著道:“慢點吃,鍋裏還有。”

小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臉頰忽然紅了,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這是他進屋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林語秋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不客氣。”

李秀蓮看著這一幕,心裏做了決定。

她拉著林語秋的手,懇切地說道:“妹子,我求你件事。”

林語秋看著她,點了點頭:“嫂子你說。”

“我買了今天下午回鄉下的船票,我不能留在這,我看到王政委就惡心。”

“我想把小寶托付給你,你幫我把他交給王政委,讓他好好待孩子,讓他上學。”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隻有你能幫我了。”

林語秋愣了一下,看著她眼裏的懇求,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還是點了點頭:“嫂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小寶交到王政委手上,讓他好好待孩子。”

李秀蓮感激涕零,對著林語秋鞠了一躬。

她又摸了摸兒子的頭,哽咽著道:“小寶,以後要聽周團長和林阿姨的話,好好上學,別像你爹一樣沒良心。”

小男孩咬著唇,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李秀蓮沒再多說,轉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決絕,沒有回頭。

林語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心裏一陣發酸。

她轉頭看著小男孩,笑著道:“以後,我就叫你大寶吧,王大寶,好不好?”

王大寶點了點頭,小聲道:“好。”

林語秋想著,大寶的頭發太長了,都遮住眼睛了,就喊了隔壁的張嬸幫忙照看,自己撐著傘,帶著王大寶去了海島唯一的理發鋪。

理發師傅是個老兵,手藝不錯。

他給大寶剪了個利落的短發,剪完之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眉眼間的英氣也顯露了出來。

林語秋又給他換了一身周潤卿的舊軍裝,雖然有點大,但穿在身上,倒是有幾分小軍人的模樣。

傍晚的時候,周潤卿開會回來了。

他一進院子,就看到林語秋和王大寶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林語秋正小心翼翼地教大寶寫字,手邊還放著給孕婦準備的酸棗糕。

夕陽透過雨雲,灑下一縷金色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溫馨得不像話。

周潤卿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走上前,對著林語秋道:“媳婦,你懷著身孕呢,怎麽還坐著吹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