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島亂成了一鍋粥。
蘇曼嬈攥著衣角往家走,可心裏卻十分慌亂。
她擔心那藥太烈,到時候鬧出了人命。
腳步頓了頓,她咬了咬牙,還是轉身折返回去。
剛靠近那偏僻的草屋,裏麵就傳來一陣壓抑的聲音。
先是男人的悶哼,有時候沉得像被堵住了喉嚨,有時候又像發狂的野獸般瘋狂的吼叫。
接著是女人細碎的哭腔,像被野獸抓住的獵物,在瀕臨絕境的時,發出的淒厲慘叫。
一聲疊著一聲傳來,纏得人心頭發緊。
蘇曼嬈呼吸停頓了,下意識捂住嘴,連腳步都放得極輕,貼著牆根挪到門口,順著門板的縫隙往裏瞧。
昏黃的煤油燈快燃盡了,晃著曖昧的光暈。
她第一眼就看見陸營長的身影,真個人壓在女人身上,肩背繃得緊緊的,動作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像是對身下的人有仇似的。
而被壓住的女同誌,側臉無力垂在稻草鋪的簡陋木**,鬢角碎發沾著汗濕,隨著動作像被推進屠宰場的羔羊,在劊子手下來回淩遲。
蘇曼嬈看清楚那張臉後,瞬間瞪大了眼睛,指尖都攥白了,這不是團衛生隊新來的女醫生嗎?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來。
有自責,也有愧疚。
她早該來看一眼。
可看著屋裏兩人糾纏的模樣,陸崢平日裏冷峻的臉上滿是失控的瘋狂,看著李醫生眼角絕望的淚,她的心口竟然不受控製地瘋狂跳起來,一絲隱秘的羨慕悄然冒了頭。
那是自從秦礪峰受傷後,兩人之間再從未有過的帶著野性的熱烈瘋狂。
她慌亂捂住胸口,生怕心跳聲驚動了屋裏的人,轉身就走進夜色裏。
當她快步回到家屬院,就撞見一群往回走的人。
正是去尋周團長媳婦兒的戰士和家屬。
陳芳君眼尖,瞧見蘇曼嬈,快步迎上來:“曼嬈,你不是說身體不舒服,這大晚上,怎麽還在外麵?待會兒又吹頭痛了。”
蘇曼嬈定了定神,心跳還在紊亂,腦海裏還閃過草屋裏那一幕,更擔心東窗事發。
她勉強扯出個笑容:“聽說團長媳婦兒出事了,我心裏不踏實,就過來看看情況。”
陳芳君點頭說:“人找到了,沒什麽大礙。”
話落,就看見周團長背著媳婦兒快步走來,林語秋的臉埋在男人頸窩,明顯是睡著了,也虛弱得厲害。
蘇曼嬈沒多問,點頭示意了下,便低著頭,匆匆回了院子。
她擔心草屋被人撞見,腳步虛浮地摸回家裏,推開門的瞬間,就看見自家男人的身影,身子莫名一僵。
她後背瞬間涼透,指尖不受控製抖了抖,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揣著個燙手的秘密,生怕一不留神就泄了底。
秦營長抬眼掃過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你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這話正好戳中了蘇曼嬈心尖上,她猛地一僵,隨即強裝鎮定地瞪了他兩眼。
“胡說什麽,外麵風大,吹得人不舒服罷了。”
“團長媳婦兒掉崖,我出去問問人找到沒有。”
她說著就去廚房燒水洗漱,“早點休息吧。”
“明早我還得去廣播站值班,不能遲到。”
秦營長盯著女人略顯驚慌的側臉,沒再追問。
隻是低聲嗯了聲,過來洗漱,然後等女人洗漱完,將水一盆潑在院子裏。
然後便走進屋內,吹熄滅了床邊的煤油燈。
屋子裏刹那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海風呼呼地刮。
蘇曼嬈背對著男人,攥著被子的手指卻越收越緊,心裏亂得像一團麻。
忽然,男人大手伸了過來,將她籠在懷裏。
她內心既眷念這份溫柔,又感覺到無比痛苦,正在將她的心,撕扯成兩半。
直到男人的吻落在她後頸,似乎帶著討好的安慰,黑暗遮掩了男人眼裏的愧疚,卑微,還有從未示人的脆弱。
“曼嬈。”
女人身子並未動彈,像一座僵硬的石雕,再怎麽也無法溫暖。
男人嘴裏喚她,像往日那麽親昵,像新婚時那般柔情。
卻再也無法讓女人心裏,回到過去的甜蜜。
蘇曼嬈忍著內心不耐,將男人手從肩上移開,低聲放軟了語氣:“睡吧。”
她是極怕傷了男人的自尊。
連語氣都不敢太過硬了。
翌日,天光微亮,熹微的晨光透過草屋的破窗,堪堪落在稻草鋪上。
陸崢是被刺骨海風吹醒的,早晨的海風總是帶著涼意。
當他醒來,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他撐起胳膊坐起身,目光掃過狼藉的床鋪。
稻草被揉得亂七八糟,而在那片狼藉裏,幾點刺眼的鮮紅,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他的眼裏。
是血。
他陡然睜大了雙眼,指尖顫了顫,竟不敢去碰那幾滴血絲。
昨夜的片段,猛地湧了上來。
是失控的喘息,還有女人眼角的淚光,如破碎的旋律,在他心底回響。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臉色瞬間沉得像暴風雨的前夜。
目光落在桌邊。
那碟沒有怎麽動筷子的炒花生,還擺在桌上。
早就涼透了。
他盯著那菜看了半晌,眉眼間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也褪得幹幹淨淨。
一言不發抓起軍裝,動作又沉又快套上,軍靴踩在地上,踏出每一步都帶著股壓抑的狠勁。
回到軍營洗漱過活,他連早飯都沒吃,徑直往步兵營的方向走去。
晨霧還沒散去,訓練場上,呼喝聲隱約傳來。
卻衝不散他周身的低氣壓。
步兵營門口的衛兵一見是他,立刻往裏通報:“營長,陸營長過來找您了,說有要事。”
秦營長剛結束一輪戰術講解,聞言揚聲,“快請進來。”
陸崢邁步進屋,軍靴在水泥地麵上,磕碰出清脆的聲音。
他沒坐,就那麽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沉沉盯著秦營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空氣裏的沉默像緊繃的弓弦。
半晌,他才啞著嗓音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昨天,嫂子說你請我喝酒,讓我在草屋等你,你怎麽沒來。”
秦營長臉上滿是茫然,“我昨天一整天都在訓練,何時說過請你喝酒?陸崢,你這幾天不是研究新武器忙得很,累糊塗了?”
這話一出,陸崢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原來如此。
什麽喝酒,原來竟然是遭人算計。
心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可看著秦礪峰坦**的眼神,心裏一琢磨,又瞬間明白過來。
回想起女人那破碎的模樣,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悔意。
這悔意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他死死盯著秦營長,喉結滾動了許久,最終隻沉聲道:“你就當我今日沒來過。”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連頭也沒回。
秦營長看著他驟然離去的背影,眉頭卻越皺越緊,心裏的疑團像是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陸崢出了步兵營,悶頭往前走,冷不丁抬頭,目光撞進團衛生隊幾個紅漆大字裏。
那字被海風刮得有些斑駁,卻像根針,猝不及防紮進他心裏。
他腳步猛地頓住,胸腔裏氣息亂了一拍。
腦海裏不斷重複女人微蹙的痛苦眉眼,他僵持在原地,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抬腳,大步走了進去。
海島團衛生隊較為簡陋,裏麵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正低頭整理藥品。
見他進來,紛紛抬頭問好。
陸崢目光掃過一圈,沒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沉聲道:“李醫生在嗎?”
“李醫生啊。”一個年輕女醫生笑著回話,手裏還捏著藥瓶,“她今天不舒服,請假歇著呢。”
“陸營長你要是有哪裏不舒服,跟我們說也是一樣的。”
女醫生把陸營長也當成那些想要見到李醫生的戰士了,這幾日李醫生新來團衛生隊,那些小戰士總是借口來看李醫生,跑來團衛生隊,都快成招待所了。
“不用了。”陸崢打斷她的話,語氣硬邦邦的,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往外走。
他叫住門口一個路過的衛生員,聲音壓得很低:“帶我去李醫生宿舍。”
衛生員不敢多問,領著他拐進家屬院的一排平房,指著嘴裏頭那間。
“營長,李醫生就在裏麵歇著呢,我先走了。”
陸崢點點頭,看著衛生員快步離開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門板貼著掛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裏麵桌上擺放了一束鮮花,紅的白的紫的,顏色鮮活,一看就是女孩的房間。
他透過窗戶看見那背對著躺在**的身影,神情頗為複雜,抬手,指節懸在門板上,頓了頓,才輕輕敲下去。
“篤篤。”
那身影一動不動。
他心沉了沉,又敲了兩下,力道比剛才更重。
“睡呀?”
裏麵的身影轉過身來。
同時,門內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受驚的雀鳥,帶著無盡的恐懼。
那聲音落在陸崢耳裏,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瞬間更白,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昨夜的畫麵在眼前晃得厲害,那些失控的糾纏,刺目的紅,還有自己蒙在鼓裏的憋屈,全堵在嗓子眼裏。
他咬緊牙,胸腔裏的火氣和說不清的情緒,纏在一起。
翻湧了好一陣,才緩緩鬆開拳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字一頓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