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火車哐當晃著,林語秋悠悠轉醒。

昨晚那一覺,雖然在火車上,卻睡得格外香。

一睜眼就撞進男人的目光裏,他穿著筆挺的軍裝,坐在她的床邊沿上,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黑眸似帶著笑意。

林語秋下意識往被子裏縮了縮,抬手捂住了睡懵了的半張臉,胡亂捋了捋睡得亂蓬蓬的頭發,指尖都帶了點不自然的輕顫,小聲問:“你怎麽起來這麽早?”

周潤卿看著她睡得微腫的眼尾,像浸了水的杏核兒,透著點軟乎乎的紅。

亂蓬蓬的碎發貼在額角,露出一截脖頸皮膚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稚氣又嬌俏的模樣,讓人心尖輕輕發癢。

男人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聲音低磁又帶著點啞,目光舍不得移開般,還黏在她臉上:“醒了好一會兒了,看你睡得沉,沒舍得叫你。”

說著,又抬手替她拂開額角蹭亂的碎發,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擦過她的皮膚。

林語秋看著他親昵的姿態,像隻驕矜的貓兒似的伸了伸懶腰。

男人而後起身,拿起搪瓷臉盆,出去接了小盆水回來,又提起桌上熱水壺往盆裏添熱水。

指尖探了探水溫,才打濕了毛巾,擰開遞給她。

林語秋接過毛巾,覆在臉上,毛巾帶著恰到好處的溫熱,舒服的她喟歎一聲,倦意消散了大半。

“我去刷牙,順便梳個頭。”

林語秋放下毛巾,拿起牙刷缸子,剛要走出車廂,男人便跟了上來。

車廂走廊的洗漱間窄小逼仄,男人就守在門口,背對著來往的乘客,目光黏在她身上,似乎怎麽都不會膩。

林語秋漱完口,拿出隨身攜帶的木梳,不知梳個什麽頭,問了男人一句。

就聽見身後男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又清晰:“這樣挽兩個小揪揪,挺好看的。”

林語秋的手忽然頓住了,回頭看他,眼裏滿是驚訝:“你怎麽知道我以前喜歡梳這種發型?”

那都是姑娘家梳的樣式,她如今嫁人了,還梳那樣式,不會被人笑話麽。

男人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林語秋也沒多問,隻是笑著搖了搖頭,還是將長發係成麻花辮,又盤成了麻花圓髻。

身上穿著白色的布拉吉,襯得她眉眼亮汪汪的,既有少女的清純嬌憨,又透著幾分大家閨秀的清冷雅致,站在晨光裏,美得像畫報裏走出來的人。

林語秋梳完頭,轉頭看見他筆挺的身影,忍不住笑:“你不用這樣跟著,這幾步路,我還能丟了不成。”

周潤卿看著她,眼底透著點無奈,還有絲藏不住的執拗。

自從他不過是去簽個字的功夫,就能差點丟了媳婦兒,就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身邊。

不過他可不能這麽說出口,免得嚇到了小姑娘。

回到包廂時,警衛員已經把早餐擺好了。

冒著熱氣的肉包子,一搪瓷缸的熱豆漿,還有一碟醃得脆爽的蘿卜幹。

林語秋咬了口大肉包,肉汁溢出來,暖乎乎地熨貼著胃。

她抬眼看向對麵的男人,他正慢條斯理剝雞蛋殼,蛋殼兒碎在掌心,動作利落又好看。

窗外天光越來越亮,田野和樹林往後退成模糊的色塊。

她忽然覺得,從前她最討厭坐火車,嫌顛簸嫌嘈雜,可此刻,包廂裏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連火車的哐當聲,都成了溫柔的背景音。

這樣的獨處時光,安逸得讓她心頭泛起絲絲甜意。

在周家待著,周家父母待她再周到,也處處透著不自在,隻有兩人在一處,才會安心。

沒過多久,火車終於到站。

踏出車廂的那一刻,鹹腥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濕涼的水汽。

周潤卿將外套披在她身上,叮囑她準備的外套,都在行李箱裏。

林語秋裹緊了軍襯外套,看著來往行人肩上都挎著帆布包,操著不太熟悉的口音。

警衛員快步走過來匯報:“團長,打聽到了,李醫生已經在轉運站等我們了。”

一行人又趕去部隊轉運站,按規矩登記了身份和隨行物資。

辦妥手續後,警衛員又去窗口打聽,不多時便回來匯報:“團長,最近一班船得明後天才到,到時候才能登船上島。”

“看來得去轉運站招待所住一晚。”

周潤卿點頭,又拎著行李,帶著林語秋趕去附近的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就見李詩蕰已經帶著行李在大門口等著。

見到他們一行人,李詩蕰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善意的關切,看向林語秋:“語秋妹妹,你沒事吧?”

林語秋輕笑搖頭,語氣帶著客氣:“謝謝,我沒事,辛苦你幫忙看守行李了。”

李詩蕰並沒多問,在大庭廣眾過問另一個女孩被擄走,無疑是揭人傷疤。

她唇角勾起微笑:“客氣什麽,都是一起的,這點小事不算辛苦。”

話落,她的目光落在林語秋身上披著的軍襯外套,臉色微微一頓。

熨燙齊整的寬大軍襯,包裹著女人柔若無骨的身子,顯得是那麽親昵。

她看著林語秋和周潤卿一塊去招待所裏辦理入住,男人那時不時回頭,示意女人跟上的眼神,緊張得不得了。

她眼底瞬間像起了霧,氤氳著說不清的酸澀,方才掛在嘴角的笑,再也撐不住,悄無聲息落了下去。

她很快移開視線,跟著他們往登記處走。

轉運站的招待所裏,登記處的工作人員抬眼看向周潤卿,臉上堆著幾分討好的笑,語氣恭敬道:“周團長,所裏預留的幹部房已經被謝營長帶著他從鄉下來的嫂子和孩子住了。”

“您看,要不要我這就去跟那邊溝通一下?”

沒過多久,就看見一個穿著軍裝,俊朗挺拔的男人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婦人眉眼溫和,身上裹著件洗得發白的白色碎發衣裳,滿臉的風塵仆仆,也遮不住眉眼間的清秀,和骨子裏的女人味。

她懷裏緊緊抱著幾個月大的奶娃娃,一看就還在哺乳期的小不點兒,粉嘟嘟的小臉埋在她的頸窩。

屁股後還跟著兩個孩子,大的是個七八歲的丫頭,小的是個五六歲的小子,倆孩子衣裳褲子上全是層層疊疊的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短了半截兒,看著挺心酸。

那謝營長先是對周潤卿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隨即滿臉愧疚地解釋:“團長,實在抱歉,我不知道這是預留的房間。”

他的聲音帶著歉意,“我這就帶著嫂子和孩子搬出來,去住大通鋪。”

說話間還不忘伸手扶了扶身旁嫂子的胳膊,怕她生了怯站不穩。

林語秋瞥見這一幕,忍不住悄悄八卦地挑了挑眉。

謝營長看他寡嫂的眼神,分明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細致與溫柔。

那嫂子隨後也連忙點頭,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眼神裏帶著局促。

這時,警衛員壓低聲音說:“團長,謝營長家嫂子也是可憐人。她男人抗洪搶險時沒了,後來評上了烈士。”

“她一個寡嫂帶著三個孩子在鄉下過活,實在不容易。”

“謝營長父母走得早,本來就是他大哥一手帶大的,他出來當兵六年都沒回過家,這次也是特意請了假,才回去把嫂子和孩子們接來部隊。”

林語秋看著那三個孩子,最小那個還在繈褓裏,小臉被海風吹得通紅,心裏頓時軟了。

她連忙拉了拉男人的袖子,“潤卿,讓她們別搬了,嫂子帶著孩子不方便,我們住大通鋪就好了。”

周潤卿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彎點了點頭:“聽你的。”

最後,林語秋和李詩蕰住進了女家屬的大通鋪,房間裏擺著四張上下鋪。

部隊轉運站招待所裏,多是隨軍家屬落腳,環境雖然比不上幹部房,但也算幹淨整潔。

床鋪上鋪了稻草,再上麵一層是軍綠床單和軍綠被褥,大概是海風鹹濕,空氣帶著水汽,稻草並不幹燥,散發著一股子草腥味。

林語秋挑了個靠窗的空氣好些,李詩蕰在她對麵的床鋪。

周潤卿和警衛員則去了男兵的大通鋪,其實兩間平房離得不遠,就在對麵。

晚上的時候,周潤卿拎著一個布包過來,還提著一個熱茶壺。

裏麵裝著剛煮好的紅糖薑茶,還有兩個烤得熱乎乎的紅薯。

他先遞給林語秋一杯薑茶,語氣溫柔:“海風大,喝點薑茶,暖暖身子。”

林語秋接過搪瓷缸,抿了口甜滋滋的薑茶,暖意在胃裏散開。

又見男人瞥過旁邊李詩蕰一眼,雖未開口,但眼神裏的淡淡詢問已然明了。

李詩蕰從包袱裏取出個搪瓷缸,男人也給她倒了一杯,然後就放在茶幾上。

李詩蕰喝了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抬眼看向男人,語氣裏滿是雀躍:“潤卿,這是你煮的嗎?我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