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身後那夥人追上來近在咫尺,吉普車駕駛座走下來一個同樣穿著鬆枝綠軍裝的男人,怒斥道:“你們在幹什麽,住手。”

男人所穿的五八式軍裝,雖無軍銜標識,但從吉普車下來,一看就級別不低。

沈厲川等人也不敢冒犯,不甘心地看了眼林語秋,又迅速離開了此處。

林語秋望著那夥人離開,緊繃的內心才鬆了口氣。

穿軍裝的同誌走過來,笑容和氣帶著關懷:“同誌,你沒事吧?”

林語秋望著對方身上的軍裝,腦海中就浮現起大哥的模樣。

這些天照顧母親,她不敢去想失去大哥的痛苦,把這些痛苦都壓在心底最深處,沉甸甸地讓她喘不過氣。

如今親眼看見這抹熟悉的鬆枝綠,所有的隱忍土崩瓦解,喉嚨裏湧上一抹腥甜,連嗓音都刹那間沙啞到發不出聲來:“謝謝,我沒事。”

林語秋話落,便轉身走了。

她沿路返回撿起掉落的鞋穿上,便急著回醫院,又後悔沒收謝家那一百塊錢。

她的臉麵算什麽,母親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事。

正當她決心返回謝家,身後那輛吉普車又駛來,副駕駛穿軍裝的同誌,探出頭笑著道:“同誌,你去哪?我們團長讓你上車,送你一趟。”

林語秋下意識朝著車窗男人瞥去一眼,隻見一道隱在軍帽下,清雋料峭的側臉,冷若深澗寒泉。

男人似有所感,蹙眉側過頭來,就在男人那道寒涼視線即將投來時,林語秋忙下低頭,拉開車門坐上去:“謝謝,麻煩送我去醫院。”

車廂裏很安靜,沒人講話,連空氣都透著股沉悶。

駕駛座軍人同誌率先打破沉默,從後視鏡掃了眼後座,關懷道:“同誌,可是家裏有人生病,看你臉色不太好。”

林語秋瞥了眼副駕駛男人的後腦勺,又倉促移開,淡淡啟唇:“我母親病了。”

駕駛座軍人同誌說了聲抱歉,便一路無話。

到了醫院,林語秋道完謝,便下車離開。

吉普車內,副駕駛的男人望著她的背影,眸光深邃,吩咐道:“小劉,你跟上去看看。”

“是,團長。”

風雨過後,滿目瘡痍,病房裏四下都是遭了難的人,刺鼻的消毒水味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語秋走進病房,望著病**還沒醒來的母親,無力地坐在她身旁。

整日整夜守在母親病床前,看著母親不過幾日便瘦到辨認不出的麵容,連哭都沒有力氣。

數日前,林家遭到舉報,被人帶頭抄家,父親和二哥被當場抓走,至今毫無音訊。

家產全被抄沒,她和母親也被那夥人趕了出來,還沒等母女倆緩過來,又傳來大哥戰場犧牲的噩耗,母親急火攻心,便從此癱瘓在床,至今還沒醒來。

林語秋撫過母親枯瘦的手,上麵布滿青紫的輸液針孔,眼眶漸漸泛紅。

她怕林家讓大哥擔了汙名,方才碰見那兩位軍人同誌,她連大哥的身份都不敢提。

大哥是為國犧牲,絕不能帶上資本家的帽子,死也不安生。

忽然,身後病房門被推開,值班護士拿著繳費單徑直走過來:“林語秋,你母親的醫藥費已經欠了三天了,再不繳費停藥,停針,立刻辦理出院手續。”

話落,護士又冷嘲熱諷道:“這是組織的醫院,可不是給你們這些資本家占著床位的地方。”

護士態度冷硬,林語秋這些日子在醫院照顧母親早已習慣。

她接過繳費單,麻木的內心,語氣平靜:“謝謝護士,我知道了。”

小劉在走廊看見這一幕,又私下打聽一番,才返回車內。

“團長,你猜我們碰見誰了,那就是林營長的妹妹。方才我打聽到,林營長家中遭難,他母親癱瘓在床,在醫院竟還欠著醫藥費,難道是撫恤金被當地政府扣下了?”

話落,小劉才發現男人毫無驚訝的神色,好奇道:“團長,碰見林營長的妹妹,你怎麽一點也不意外?”

男人神情嚴肅道:“你去查一下怎麽回事。”

“是,團長。”

當護士轉身離開,林語秋看著繳費單上的金額,才喘不過氣似的,望著遲遲還沒蘇醒的母親,從病房出來。

那夥人將她和母親從林家大宅趕出來,如今她身上除了皺巴巴幾毛錢,身無分文。

自從林家出事,親戚不是同樣遭受迫害,就是也怕被牽連,閉門不見。

林語秋走在人來人往的走廊,卻感覺身後空無一人,無助的恐慌感將她淹沒。

苦澀的藥味密密麻麻往她喉嚨裏鑽,讓她一肚子苦水無處訴說。

如今母親身邊隻有她一人,父兄生死不知,可能也在某個地方受苦受難,她一定要救醒母親。

林語秋為了方便晚上照顧母親,又向醫院後勤科打聽,找了個鍋爐房卸煤的臨工。

她是資本家的成分,醫院也隻肯將這些力氣活,或掃廁所的活分給她做。

林語秋為了多掙點錢,決定白天卸煤,晚上又給人當護工,一天下來能掙個把塊錢。

她當天就去了醫院鍋爐房,後勤科的幹事領著她找到帶班的王師傅,不簽合同,按天給錢。

王師傅給她大致說了下,等拉煤的卡車一到,就得用鐵鍬一鏟一鏟卸下來,然後還得將大塊原煤敲碎,篩出煤屑,等碎煤塊堆夠了一天的用量。

幹完還需要往鍋爐裏添煤,反正哪裏缺人手,都是她的活,沒有固定的分工,隻要求把活兒幹完,一天能拿到一塊五毛錢。

這力氣活磨人,但幹十天半月,就能還清母親的醫藥費。

林語秋換上不知誰穿過的破舊男式藍布工裝,拿起地上的鐵鍬,卷起袖子就開始幹起來。

比她想象中更艱難,雙手沒一會功夫,全磨出紅腫透亮的水泡,鼓鼓囊囊的,一碰就鑽心的疼,還不敢停歇,怕耽誤了工錢。

那帶班的王師傅就坐在煤車前守著,眼睛像老鷹揪兔子似的盯著她,不準她慢下來半分。

林語秋咬著牙攥著鐵鍬繼續鏟煤,任由水泡被反複擠壓爆破,擠出的血水滲透了麻布手套,混著煤灰,黏糊糊地糊在掌心。

每揮動一次鐵鍬,手掌心好似有一千根針在同時紮著神經末梢,尖銳的刺痛順著手心,蔓延到了整個胳膊,疼得她渾身發抖。

和她一塊卸煤的,也是個女臨工,叫王桂花。

對方身形敦實,雙手也厚重肥大,揮動鐵鍬十分輕巧,顯然是經常幹這些力氣活。

“姑娘,你是新來的吧,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林語秋抬頭,瞧見對方眼裏的善意,但她無心交談,那一車煤塊像陰雲籠罩著她,唇角浮出一抹微笑回應。

王桂花卻十分熱情,一張圓乎乎的肉臉洋溢著笑容,仿佛幹這些活兒也絲毫不苦不累:“我叫王桂花,在這幹大半年了,以後咱就搭夥兒幹活了,你叫啥名啊?”

“林語秋。”

王桂花皺眉心疼起來,“這名字一聽就大戶人家的閨女,看你細皮嫩肉的,哪裏遭得住這罪喲。”

“晚上下工你先別走,去鍋爐接點熱水,我包裏揣了豬油,給你抹點,你就沒那麽受罪了,不然明兒你手好不了,這活兒就沒法幹了。”

林語秋看著對方樸實的臉上,富含親切的笑容,內心流過一絲暖意:“謝謝王姐。”

王桂花歎了口氣:“用不著說謝,若不是家裏苦,哪個女孩子願意出來幹這力氣活。”

而這一幕又被趕來醫院的警衛員小劉瞧見,臨走時還望了眼那道卸煤的清瘦身影。

“團長,這是林營長的撫恤金。”他遞上牛皮紙袋,義憤填膺道:“果然這筆撫恤金被街道的人扣下來了,仗著林家抄家,就把這筆錢昧了下來。我亮明身份,強行給收了回來。然後按你的吩咐,去醫院把林營長母親的醫藥費結清了。”

“不過我去的時候,還看見林同誌在鍋爐房卸煤,多水靈一小姑娘,累得不成人樣了。”

男人聞言,微微皺眉,又起身隨口道:“跟我出門。”

小劉剛回來還沒喘口氣,“去哪?”

男人鄭重其事道:“把這撫恤金給烈屬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