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潤卿推門而入,桌後的人聽見動靜,頭也未抬,聲音不怒自威:“你倒是有膽子,敢瞞著我找上陳主任!”
“怎麽?”
“你覺得我這個政治部主任,會攔著你娶資本家的女兒?”
周潤卿一言不發,脊背卻挺得筆直。
李常春猛地拍案而起,幾步跨到周潤卿麵前,疾言厲色道:“你別忘了,除了你父親托舉,是誰牽線搭橋的讓你坐到了這個位置!”
“怎麽?這次戰場上立了功,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和你父親一起扛過槍,挨過子彈,你從小答應要照顧詩蕰,如今竟敢為了一個認識兩三天的資本家女兒,傷害我的女兒!”
繼而,又語含威脅道:“你要記住,我既能讓你坐到這個位置,也能讓你再也爬不起來!”
周潤卿麵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緩緩抬眼,語氣平穩道:“李叔叔,您的舉薦提拔之恩,我沒齒難忘。”
“但對詩蕰,我從未騙過你,在我心裏,她從來都隻是妹妹。”
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李常春氣急敗壞,指著他怒斥道:“你就是把她當成妹妹,那你也得給我一輩子寵她愛她!”
“她媽走得早,從小隻有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可我又能守著她幾年?”
“你從小我就把你當成我的女婿,對你更是對待半個親兒子!我不求你回報我,但求你善待她。”
“女兒就是我的命!你膽敢傷害她,我就是豁出去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好過!”
周潤卿迎著他盛怒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反而麵露從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李叔叔,我父親教我,做人要守諾。我既然答應娶她,就不能違背諾言。至於前程,”
他拽下胸前的黨徽,放在桌上,“若組織覺得我不配,這個團長的位置,也可以交出來!”
話落,周潤卿轉身便走,腳步沉穩,不帶絲毫留戀,留下李主任在書房氣的半晌沒緩過來。
剛出書房,又撞見立在門口的李詩蕰。
他腳步未停,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李詩蕰望著那道幹脆的背影,心底好似冷厲刀鋒劃過,徒留刺骨寒涼。
踱步進書房,瞧見父親氣得捂著胸口,臉色十分難看,頓時焦急上前,“爸爸,你沒事吧?”
李常春擺了擺手,走到桌後椅子坐下,盯著那枚黨徽,怒極反笑。
李詩蕰也看向桌上那枚黨徽,閃著冷冽清輝,就像他的人,遙遠的仿若一縷讓人無法觸及的月光。
這麽多年,還是走不進他的心!
原以為他是真的不懂情愛,冷酷無情,可那份溫柔,卻唯獨給了那個女人。
她始終忘不了,食堂撞見的那一幕,男人唇角漾起的柔情,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割著她的心。
她太清楚了,從小到大,他眼裏從未有過這樣的溫度。
那些潮濕的回憶像腐朽的鐵鏽,一下子堵滿了她的胸腔,讓她滯澀得無法宣之於口。
李常春自是心疼女兒,又溫聲安慰道:“女兒,你也聽見了,這周潤卿不識好歹,爸爸再給你找個比他更優秀的!這周潤卿娶了那資本家的女兒,這輩子的仕途是走到頭了,以後不會有什麽大出息!”
他隻有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又是極為護短的,他是鐵了心,不會讓周家小子好過!
李詩蕰胸口堵得厲害,聞言又緊張地看著父親,態度堅決:“爸爸,我要你答應我,你不能以權壓人。”
“潤卿對我無意,不是他的錯。”
“參軍是他的理想,不能因為我,讓他前半生的努力,付諸東流。”
李常春歎氣:“傻女兒,你真是太像你母親,太善良了!”
李詩蕰紅著眼祈求:“爸爸,你答應我。”
李常春無可奈何:“爸爸答應你。不過若是他自己執迷不悟,可怪不得爸爸。”
李詩蕰拿起那枚黨徽,指尖撫過那金屬外殼,深吸一口氣,溫婉的眉眼滿是堅定:“這枚黨徽,我去還給他。”
家屬院樓下,周潤卿剛停穩車,踏入門口,一眼就撞見司令員父親那含著怒火的眼。
老爺子坐在沙發上,還穿著一身軍裝,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扶著膝蓋,臉色鐵青。
周母和周婉儀坐在旁邊沙發,母親一臉擔憂,妹妹倒是一臉幸災樂禍看好戲。
而客廳餐桌上,還擺著沒怎麽動筷的早飯,怕是父親一到家,就聽見了風聲,守在這裏等他。
周婉儀察言觀色,見父親臉色難看,頓時率先發難,“哥!你昨晚送那女人回去,一宿都沒回來,是不是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話落,又滿眼鄙夷,“真是個狐狸精。還沒結婚,就勾得哥哥不著家。”
周潤卿眉頭微皺,眼神警告地看了周婉儀一眼。
“夠了!”周父神情嚴肅,也警告地瞪了周婉儀一眼,“再口無遮攔,送你去部隊!”
接著,周母也掃女兒一眼:“這裏沒你的事,回你房間去。”
周婉儀撇撇嘴,又走到餐桌,拿起一根油條,邊吃邊偷聽地慢慢悠悠往樓上走。
客廳裏,周父端坐在沙發正中,一身來不及脫下的軍裝,襯得他渾身盡是軍人的威嚴。
不同於兒子軍營裏煉出來的凜冽森寒,周父是無數場戰役鮮血凝出來的殺氣,卻又在兒子麵前,始終露出為人父親的那一份鐵漢柔情。
他目光深深地落在兒子身上,望著那筆挺如鬆的身姿,喉結滾了滾,眼尾的皺紋悄然瀉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沙發,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氣場:“過來坐。”
周潤卿走到沙發前,落座。
周父便緩聲開口:“部隊呈上的獎勵通報我看了,這次反敵特滲透作戰,又立功了。”
忽然,他抬眼看著兒子,語氣輕描淡寫,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聽說你們這次作戰被困在深山密林一天兩夜,彈盡糧絕?沒受傷吧?”
見兒子垂眼沒應聲,他也知兒子隨了他,受了再重的傷也咽在肚子裏,又沉了語氣,盡顯父親的威嚴:“立功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能拿前程當兒戲,婚事豈能由著你胡來?”
“團部是你的地盤,那王政委和你穿一條褲子,給你輕易通過了,可軍區這邊呢,還瞞著李主任,找上陳副主任,就膽子這麽大?沒把偌大軍區放在眼裏?”
“你不是不穩重的人,那你告訴爸,你為什麽非要娶這個女人。”
此時,剛踏入院內,立在門口的李詩蕰,瞬間愣在原地。
聽見屋內傳來為了報恩幾個字,一股子喜悅夾雜著酸楚湧上來,原來竟是這樣——
屋內周父又沉聲道:“反了你了,黨徽都敢丟下!”
李詩蕰內心一緊,捏著徽章,將其放在窗台,便魂不守舍匆匆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