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的風沙似乎還黏在衣縫裏,月牙村的炊煙味也尚未從記憶中散去……

荔知已站在盛京的城門外。

同樣的秋天。

上次站在這裏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孤女。

無親,無故,無身份,無歸屬,孑然一身……

倉皇出逃,走投無路。

妥妥一個三無少女。

如今再次站在這裏,就連城門衛見了她,都得肅然遞回路引,回一句:“舉人老爺,一路行好。”

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她一次次複盤著前身的被害經過。

複仇,絕非簡單的殺人了事。

——單單有錢也是不夠的,甚至巨富也不行。

天子腳下,皇城根內,是個世家伸出個哪怕小手指,就足夠碾死她。

幸而現在的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有了更多的牽絆。

也承擔著更多人的命運。

所以,她必須以莫大的勇氣,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底下,用誰也無法輕易撼動的身份——複仇。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科舉,所圖,當非淺易。

因解月牙村詭寄之急所起,終歸於誓報原身血海深仇之誌。

有了裴蘭溪這樣的良師,她更得拚命讀、用命考。

跳過那世俗眼中的龍門。

去撼動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門閥高山。

“盛京。”

荔知輕聲念出這兩個字、

舌尖刹那嚐到熟悉的鐵鏽味道。

這不是回想月牙村時的甘甜,而是仇讎盤踞之地的血腥。

老師的推薦信在她懷中熨燙著胸口。

隱世多年的裴夫子,教她習字讀書,授她周旋之道。

最終還是動用了自己的人脈,將通往國子監的鑰匙交到了她手中。

為荔知經科舉、履仕途,叩門鋪路。

“京城不比月牙村,世家盤踞,人心難測。”

老師送別時的叮囑猶在耳邊:

“記住,人要有骨氣,人活在世必須得有所堅持。但是,僅憑一腔正氣,亦是會到處碰壁。”

她停頓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臨行箴言:

“中庸之道,在乎不偏不倚。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夫子諄諄教導。

“心即是理,知行合一。不欺本心,不違所知,行事但求問心無愧。”

荔知篤篤應答。

裴蘭溪聞言,極為欣慰。

她這學生,算是出徒了。

——不僅聰慧肯學,更能獨立思考。

有著自己堅守的內核。

並非一味死讀書讀死書,而是化所學為己用,走出屬於自己的路來。

她讚同地點頭:

“你能有此見解,為師便放心大半。

京城雖險,於你而言,亦是廣闊天地。

多聽,多看,多思。

慎言,慎行,慎獨。”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個細長錦囊,遞給荔知。

“為師已為你尋得國子監入考資格。雖然民間亦能讀書,但國子監裏能師眾多,書目更是浩若煙海。在那裏,你會遇到帝國之內的如許精英,也會見到世家、清流和平民之間的鴻溝。”

裴蘭溪向她講明這錦囊之用:

“若遇難解之事,可持錦囊中名帖去尋翰林院的趙學士或禦史台的劉大人,他們看在為師薄麵上,或能為你指點一二。”

卻也不忘點醒荔知:

“切記,外力可借不可恃,最終能依靠的,唯有你自己。”

荔知雙手接過錦囊,深知其中分量。

她鄭重收好,斂衽行禮:

“學生此番進京,定不負老師期望。”

裴蘭溪抬手虛扶她。

“時候不早了,上路吧。”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冷:

“望你此去,覓得你所求之道,踐你所行之路。”

“咱們進城罷。”

裴燼出言提醒,打斷了她的思緒。

荔知點頭,在車內覆麵化妝,掩蓋了她本身的光華。

咯吱咯吱聲中,他們的車駕,駛入大旻王朝最核心的中樞係統。

穿過城門,京城的繁華撲麵而來。

酒旗招展,車馬喧囂,單是綾羅綢緞的光澤幾乎晃花了人眼。

然而細看之下,荔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浮華下的裂痕。

蜷縮在街角的乞丐比記憶中多了不少。

麵黃肌瘦的孩童追著馬車乞討。

沒有後台,勉強還能營業的鋪子裏麵門可羅雀,老板坐在櫃台後愁眉不展。

許多房屋門上貼著“吉房出售”的黃紙。

偶爾有官兵隊伍經過,百姓紛紛避讓,眼中藏著畏懼。

“看來這太平盛世,也不過是金玉其外。”荔知低聲道。

不眠伸出腦袋,說出一路的所見所聞:

“賦稅比三年前加重了三成,邊境戰事吃緊,朝廷卻還在大興土木修葺宮殿。”

一路走來,他們見證了太多民生疾苦。

幹旱龜裂的田地,賣兒鬻女的農民,橫行鄉裏的惡吏。

這個王朝內部已漸漸腐朽,而京城的達官貴人似乎依舊渾然不覺。

按老師推薦的所在,他們租了個僻靜小院。

位於世家公紳豪宅區外,卻也並不陋鄙,清爽幹淨,離國子監也不算太遠。

前房主是生意人,已撐不住一家日常,急著出手,讓荔知他們撿了便宜。

“就這裏罷。”荔知拍板。

此處對她而言隻是暫時寄身之所。

大仇得報後,她還是想回到月牙村。

裴燼仔細檢查了院落四周,點點頭:“安全。”

阮紅淚、不語、不眠各自分工:

“我們去置辦些必需品,你休息。”

荔知望著戀人、朋友各自忙碌的背影,心中湧起陣陣暖意。

三日後,國子監入學放榜。

荔知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這隻是第一步。

報道當日,她特意穿著紅淚姐挑選的半舊素衫,未施粉黛,僅頭插一枚素釵

——既兼顧大眾對寒門學子的身份認知,同時又不失體麵。

報到之日,平素靜雅的國子監門口車水馬龍。

尤為醒目的是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他們排場不小,仆從更多。

從車上下來不著急先進門報道,而是與熟人談笑風生,完全不顧及是否擋了門口。

荔知背著家什走來,既無傭人,也無書童,孤零零一個。

她從外圍,繞過了堵塞的馬車,經過相談甚歡的同窗,行經之處,引來不少目光

——好奇的,審視的,鄙夷的。

“這是哪兒來的村姑?聽說錦書齋的廚娘近日請假,該不會是來應聘替補幫傭的吧?”

一個身著湖錦綢的少年瞅荔知不爽,抬眼嗤笑,手中的扇子更是搖得囂張作響。

他身旁笑得花團錦簇的少女,更是掩口輕笑,說出的話卻讓現場每個人都能聽到:

“吳世子切勿以貌取人,瞧這架勢,興許是哪個旮旯裏爬出來的才女,要跟咱們一起求學聖人學問呢。”

她言語中的諷刺刻薄,無遮無掩。

荔知就像是完全沒看到這些生事的人,更沒聽到那些挑釁的話。

一步步舉重若輕地踱到國子監正門口,神色自若抬腳邁過門檻,徑直走向報道處。

辦理入學的學官伸手接過遞來的文書,又核對了她的籍貫,甚至連抬頭打量都不曾,語氣不鹹不淡。

“月牙村?邶風郡屬地?倒是首次有那裏的學生入學,你竟是裴漱石推薦來的?”

“是,裴蘭溪先生正是學生的老師。”

學官這才抬頭正眼瞧了她一眼,點點頭:

“裴先生高足,想必有過人之處。去吧,丙字齋舍。”

丙字齋舍是國子監中最簡陋的居所,通常安排給寒門學子。

荔知並不意外,領了鑰匙和身份牌,安靜退下。

就在她轉身遙遙看向即將入住的居所時……

一陣香風自遠襲來,還不曾見人,就聽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隻見幾個佩戴著環瑤玉佩、叮叮當當的女子,簇擁著一位滿身貴氣的少女走來。

這少女容貌嬌得很,眉眼間卻是矜貴的漫不經心,仿佛周遭一切,都理所應當,合該是她的陪襯。

學官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笑容:

“哎呀,榮華郡主殿下!您怎麽親自來了?可是府上有人入學?”

“家中長輩明訓,到國子監入學,必得與其他學子一同入住才行。”

“如此,便請您移步甲字齋最好的上房,朝陽通風,景致極佳,早已灑掃幹淨,就等您入住了。”

邊說話,邊從座位上起來,躬身引路,與方才對待荔知的公事公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眾仆從有抬著鋪改的,有帶著器物的,甚至還有丫頭抱著梳妝盒子,都緊隨那學官向郡主居所走去。

今日隻是來國子監安排入學之事,前後有人操心,鳳靜姝倒不著急。

她一邊賞著周圍的景致,一邊慢慢向房間走去。

與荔知擦肩而過的時候,那雙漂亮的鳳目掠過荔知身上樸素的儒衫,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像看到什麽不相幹的塵埃。

旁邊的貴女們見她這表情,頓時起了哄:

“這是誰?烏突突的,怎麽也跟咱們一起治學?”

不用她開口,早有人替她問出了心裏話。

走了一段距離的學官回頭笑答:

“回郡主,是今年邶風郡薦舉來的學子,姓荔。住在丙字齋,離咱們甲字齋……倒是有段距離。”

話裏的意味很明顯,貴人與寒門之間,涇渭分明,互不幹擾。

“哦?荔?”

鳳靜姝微微挑眉,似乎覺得這姓氏有些陌生,聽起來不順耳。

“罷了,丙字齋也好,清淨。”

她語氣輕淡,似在述說無關緊要的小事

“清淨”一詞,倒是把界限劃分地清清楚楚。

甲字齋離學堂極近,上課便利。

荔知剛走不遠,便聽聞鳳靜姝安排仆從:

“用慣了沉水香,先換上。窗簾顏色太過陳舊,早不時興了,換成軟煙羅,不是淡紫色的,箱子裏月白色的那個……”

空氣中彌漫的香氣與明顯的等級區分,漸漸遠去。

“鳳靜姝,榮華郡主……”

又一個姓鳳的皇親國戚。

荔知握緊了手中的鑰匙。

他人議論與己無關,丙字齋雖簡陋,卻是她憑自己真本事考進來的立身之所。

至於那位光彩奪目的郡主同窗……

鳳靜姝,荔知在心中默又念了遍這個名字。

背著書箱繼續走向簡樸的齋舍。

新的環境,新的挑戰,初見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