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村還是那個月牙村。

低矮的民房,嫋嫋的炊煙,偶爾傳來的犬吠雞鳴。

但當裴燼牽著馬、背著荔知

如同從地獄重回人間的凶獸般,踏過村口界石……

原本在村口頑耍的孩子們都嚇得噤聲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渾身浴血,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裴燼

以及他背上那個同樣狼狽不堪,青青紫紫的荔知

隻有一旁的馬兒還顯得正常可愛些。

他們哇地哭出聲來,扭頭就跑。

裴燼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背著荔知,目不斜視。

每踩一步,都像是在泄恨,徑直向山邊的宅子走去。

他一腳踢開本就沒鎖的院門,走進熟悉的院落,徑直闖入臥室。

幾乎粗暴地將背上的荔知放到了床鋪上。

是的,幾乎。

與其說是放,不如說是卸。

動作毫無平日的謹慎小心,甚至帶著明顯的遷怒。

荔知被摔得悶哼一聲,卻咬著唇沒叫出聲。

——她知道,他在生氣,非常非常生氣。

裴燼放下她後。

猛地轉身,走到房間的角落,依然背對著她,抱臂靠牆蹲下。

整個人蜷縮在陰影裏,就像之前吵架那樣。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聲聲壓抑的低吼。

察覺主人們回來的富貴拍開門板進屋,瞅瞅荔知,又瞧瞧裴燼。

最後選擇了弱者,來到裴燼身邊,伸出粉色的小舌頭,一下下舔著裴燼露在外麵的手指。

——這些人類真煩狗,要麽就消失不見,回來了卻這麽奇怪。

真是愁死狗了!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以及富貴無意識地賣萌和越搖越歡快的尾巴。

裴燼在生氣,非常非常非常生氣!

氣她擅自離開,氣她陷入險境,氣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人欺負。

然而,他最氣的是自己……

氣自己不夠堅定,氣自己不夠強大,氣自己來得太晚。

他想起人生中許多許多最終來不及的事情,更加憤恨了。

然而他表達憤怒的方式,不是咆哮質問,不是齜出利牙。

而是冰冷地沉默,和麵壁拒絕溝通。

這是單方麵的,也是幼稚的。

卻是對他而言,最直白的表現……

冷戰——他不想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荔知看著他那麽大一個人,縮在牆角和富貴為伍。

渾身上下散發著“莫挨老子”的氣息。

心裏既是愧疚又是無奈。

現在的她,已無法用單純的哄孩子的語氣,去勸慰裴燼。

趴在裴燼背後的時間裏,她已經足夠認識到。

去年的狼人少年,現在已經為足夠保護的男子漢。

沉默許久,她先服了軟,試著開口:

“裴燼……”

角落的身影紋絲不動,依然氣得氣喘如牛。

荔知歎了口氣,知道這會兒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

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至少要處理自己這一身狼狽。

她剛一動,牆角的裴燼就像背後長眼睛一樣。

他猛地抓起手邊一個空了的陶罐,看都不看就狠狠砸在地上。

“砰啷!”一聲脆響……

陶罐碎片四濺。

富貴貴被嚇了一跳,不再圍著裴燼。

嚶嚶嚶嚶地來到荔知床下,尋求安慰。

”為啥倒黴的總是瓷罐?”

荔知為哪怕冷戰至此,還能繼續吐槽的自己鼓掌。

——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荔知知道裴燼不會傷害自己,但她也不再動彈。

屋內的情勢,又再度陷入僵局。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焦急的呼喚。

“丫頭,丫頭!是你回來了嗎?

老天爺!村裏孩子說看到裴燼背著你回來了,渾身是血。

可是真的?快讓嬸子瞧瞧!”

是周嬸子的聲音。

她顯然聽到村裏孩子的哭訴,立刻趕上門來。

周定風的聲音如同破冰之石,打破了屋內的僵局。

荔知心中一暖,有救了。

她剛想回應,卻見角落裏的裴燼猛地站起身……

大步走到門口,如同煞神一樣堵在門框裏。

擋住了裏麵的視線,也擋住了周定風想要進來的腳步。

周嬸子被他渾身是血,眼神冰冷的樣子嚇了一跳。

她拍著胸口道:

“哎呦!裴小子你這是咋了……丫頭呢?她怎麽樣了?快讓嬸子瞧瞧。”

裴燼抿著唇,不說話,隻是固執地擋在那裏,一步不讓。

那意思很明顯:不準進。

周定風知道裴燼的邪性,但此刻她更擔心屋裏的荔知。

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來了氣,叉腰道:

“裴燼,你讓開,總得讓我瞧瞧丫頭傷得怎麽樣……

你這孩子,堵著門口算個怎麽回事!”

富貴來湊熱鬧,圍著周定風又蹦又跳,繼續嚶嚶嚶嚶個不停。

像是在告狀。

與富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裴燼依舊穩如老狗,不動如山。

周定風急了,試圖硬闖:

“你聽聽村裏孩子說的,丫頭傷成那樣,難道要看著她傷重不管嗎?!你——”

她的話甚至都沒說完……

裴燼雖依舊擋著門,卻極僵硬地,幾乎是咬著牙地側開了半個身子。

露出了一馮通往屋內的小路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麵,拳頭攥得死緊。

——顯然做出這個讓步對他而言極其艱難。

周定風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從那縫隙裏擠了進去。

一進屋,剛看到**荔知的慘狀,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你這熊孩子咋那麽不讓人放心呐?要麽就上山讓狼給弄了半死,要麽就一聲不吭地消失,然後破破爛爛地回來。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她撲到床邊,想碰又不敢碰:

“不是說進城出攤麽?誰家出攤出成這樣?你是跟人搶地盤火拚了還是咋地?連日不見,真愁死我們了。”

她急匆匆地對外麵喊:“當家的!快!快去請村裏的郎中……”

周定風這著急聲中的一聲“熊孩子”來稱呼妙齡少女的荔知,並不合適。

但荔知恰恰從這三個字中,聽到了嬸子的關心則亂。

她伸手按住周定風:“嬸子,我本身就是郎中……”

“醫者不自醫。”李鐵山進屋,他已安排不語去請郎中了。

周定風這才仔細查看荔知的傷勢。

越是看,越是心疼得直抽抽:

“這、這胳膊……這身上的傷……疼壞了吧孩子?別怕別怕,嬸子在這,郎中馬上就來了……”

她絮絮叨叨,溫暖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荔知,給予無聲的安慰。

荔知鼻尖一酸,後怕不已

——這次真是玩脫了。

老天保佑,差點、差點她就回不來了。

整個過程,裴燼依舊像個看門的石頭獅子一樣杵在門口。

隻是緊繃的身體和攥得發白的拳頭,泄露出他內心並不平靜。

他能聽到周定風的安慰和感受到荔知的放鬆。

而這,恰恰是他無法做到的。

他心中的暴怒和煩躁被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深深的無力感。

以及

看到別人能輕易給她安慰

而自己卻隻會傷害她的……茫然和自厭。

很快,郎中來了。

有周定風和林素衣幫忙,郎中仔細地為荔知清洗傷口、正骨、上藥、包紮。

村裏的麻藥效果並不明顯。

荔知疼得冷汗直流。

但她怕裴燼擔心,死死咬著素衣嫂子遞過來給她擦汗的布巾,沒有叫出聲。

裴燼始終沒有回頭,但他也沒有離開門口半步。

每一次聽到荔知壓抑的痛哼,他的肩膀就會顫抖一下。

腳下的地麵都快要被他踩出坑來。

一切忙完,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周定風看著荔知終於安穩睡去,這才鬆了口氣。

她走到門口,看了眼裴燼,歎口氣,語氣緩和許多:

“阿燼呐,荔丫頭睡下了。你也一身傷,讓郎中給你看看吧?”

裴燼搖了搖頭,依舊沉默。

周定風知道勸不動,隻好道:

“灶上溫著飯菜和熱水,你記得吃一點。

夜裏警醒些,聽著丫頭的動靜,她可能會發熱。有什麽事,立刻來叫我們,知道嗎?”

裴燼幾不可查地點點頭。

周定風又歎了口氣,這才和家人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鬼宅。

宅子裏又重歸寂靜。

屋內,油燈如豆。

裴燼在站到雙腿麻木,才緩慢而僵硬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陷入沉睡的身影上。

她洗去了血汙,換上了幹淨的衣裳,骨裂的手臂被木板固定著,放在胸前。

那彎平素舒展的眉毛,哪怕在睡夢中也蹙著,該是還在受疼。

他的邪火,早在在她被郎中醫治時,不知不覺就消散了大半。

隻剩下滿滿的心疼和後怕。

他性子直,心思純粹。

愛恨都相當直接而分明。

他的憤怒,其實是深深的恐懼。

當恐懼褪去,在乎占上風時……

他才發現自己單方麵的冷戰,太過可笑和徒勞了。

真正受傷的是知娘,差點回不來的也是知娘。

回來本該被安慰,被撫慰。

他又有什麽資格亂發脾氣呢?

更何況——

他怎麽會真的記恨她呢?

那是他的知娘啊……

放在心尖尖,含著捧著保護著,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的人。

他走到床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蹲下身,借著燈光,仔細而貪婪地看著她不安穩的睡顏。

他伸出手,輕柔輕柔、顫抖著,拂開她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

動作笨拙,卻無盡的憐惜。

正如猛虎細嗅薔薇。

他低下頭,額頭輕抵床沿。

終於發出了充滿了懊悔和難過的嗚咽——

嚶嚶嚶嚶,竟與富貴貴一樣。

“……對不起……”

隻有在她睡著時,他才能**心聲。

“不該凶你。”

冷戰,至此徹底宣告結束。

他原就不會、也學不會記恨她啊……

他的世界很簡單。

她在,一切安好;

她傷,他便發瘋;

她回來,他就隻剩下想要靠近她的本能。

這一夜,裴燼就蜷縮在荔知的床邊的地上,守了一夜。

每隔很規律的時間,他就會驚醒。

伸手探探她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然後才再次不安地淺眠。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相依為命的兩人身上

——一個在**安睡,一個在床下守護。

所有的憤怒和隔閡,都在無聲的夜裏消融。

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彼此依靠的溫暖。

第二天荔知醒來時。

一睜眼,就對上了那雙近在咫尺,寫滿了擔憂和愧疚的蘊藍眼眸。

見她醒來,那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裴燼端過一直溫在灶上的米粥和湯藥。

動作笨拙,卻異常堅持地要喂她。

荔知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看著太過小心的動作,看著他全然關切的眼神……

心中軟成一片。

她張開嘴,接受了他的喂食。

兩人之間,無需再多言語。

冷戰,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