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曦初升,天色放晴。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停了。

先是食物的香味。

然後各種意識慢慢複蘇。

男子艱難地睜開眼……

初時,視線還有些模糊。

他閉上眼,慢慢適應洞內明顯亮了許多的光線。

再次睜眼。

幾乎是本能地,他的身體和目光轉向食物香氣的來源

——洞口的方向。

是了,他跟小兄弟逃出來了。

這一切都不再是無數次幻想中的夢境。

他的大腦開始運轉,謀劃著下步該如何自救。

然而,下一刻,看到洞口景象的他……

呼吸猛然停滯,怔怔地望著光源處,大腦思緒即刻停擺。

一堆冒著煙的小小的篝火,正劈裏啪啦、熱熱鬧鬧地燃燒著。

上麵烹煮著冒著熱氣的食物。

而真正讓他失神的,是蹲在火旁的那個身影。

晨曦恰恰好從她身後的洞外斜射進來。

勾勒出柔和而奪目的金色光暈……

如同神仙降臨。

她背對著他,專注地在火上處理食物,微微側著頭。

被韃子打散的發髻,不再勉強束成男子的樣式。

雖然披散著頭發,奇異地沒有任何不端莊,烏發如同鴉羽般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身上還裹著那件破破爛爛的棉襖。

不知為何,今日一見,卻隱約顯出了纖細柔美的線條。

昨夜的一切,竟不是夢境?!

男子隻覺得喉嚨發幹。

本來平靜的心髒,頓時心跳如鼓。

不知為何竟心虛起來。

恰在此刻

似是察覺到他醒來的動靜,亦或是感受到他探究的灼灼視線……

那身影微微一頓,然後,緩緩轉過頭來。

逆著光,他一時看不清她的全部容貌。

隻能看到精巧的側臉輪廓

以及一雙……仿佛盛滿了星子,又慵懶倦意的眼眸。

然後,她完全轉過身,正麵迎向他的目光。

陽光在她身後鋪開重重金光,而她,就立於這片光華之中。

誠然,被韃子正麵毆打的麵容,能有多好看……

但男子隻覺得呼吸滯澀

仿佛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聲色。

實在是

女子的身姿、氣質和那雙眼睛融在一起

深深觸動了他的心。

即便臉色蒼白,唇瓣缺乏血色,渾身傷痕累累……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逆著光。

在他心中便已足夠美好。

“看傻了?”

她問。

男子想起同小兄弟在荒村破屋中,相處幾日間的點點滴滴

——那纖細單薄,露出來的手腕和露不出來的身架。

——那在危急關頭流露出,不顧一切的驚怯與堅韌。

——那喂他飯食時,唇瓣相觸難以言喻的柔軟和馨香。

卻完全不似京中的貴女……

拚死阻攔韃子時,所展露出震撼人心的堅持和頑強的力量。

原來……

竟不是少年意氣,也不是兄弟情深

——一切都有了解釋。

她根本不是清秀少年,而是女嬌娘。

男子隻覺得胸口被重重撞了一下。

一時之間,竟看得癡了。

連食物誘人的香氣,在這一刻都黯然失色。

荔知看著他呆呆愣愣、魂飛天外的模樣,微微蹙了蹙眉。

人是救過來了麽,難道竟燒傻了?

這破爛地界兒,她可不想再養大一個孩子了。

唔,還是成年的孩子。

她站起身,端著剛剛煮好,熱氣騰騰食物,向他走來。

男子幾乎是狼狽地下意識移開視線。

“……你醒了?”

知道反應就好,大腦該是沒燒糊塗。

大約隻是高燒的後遺反應罷……

荔知暗忱。

她的聲音恢複了原本女聲的清泠。

雖然疲憊,卻再無半點少年偽裝:

“試著吃點東西吧。凶山僻嶺,能做的飯食很有限。”

她將還在冒著熱氣的碗遞到他麵前。

男子怔怔地接過碗,指尖不可避免觸碰到她的。

不同於尋常女子的粗糙觸感,讓他又是一愣。

荔知眼疾手快地扶住碗。

看了他一眼,重新又走回火旁,就著火上的容易,吃著自己那份飯食。

“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未幾,飯碗中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在月牙村蹲久了的荔知……

此刻並不知道,被旁的男子鄭重詢問姓名的含義。

她一向以“荔桂圓”的名字行走江湖。

桂圓多可愛呀,補血養顏,跟荔枝又是同宗。

可她與這男子已是生死之交。

再糊弄人,她可做不到。

“荔知。”

她頭都沒抬地回答。

“憶過瀘戎摘荔枝,青峰隱映石逶迤的荔枝?”

——這男人竟還讀過書?

杜甫的《解悶十二首》並非是人人誦讀的名句。

荔知暗暗思度。

“荔枝的荔,知曉的知。”

“小生暫時不便透露身份,怕給姑娘惹來麻煩,姑娘喚我……”

他下意識說出了除卻親人,幾乎不允別人喚出的表字:

“雲璋,便可。”

“哦,知道了”

荔知點頭,冷淡回應。

她不認為重回人間,兩人還會再有啥交集。

名字什麽的,對她而言,並不重要。

她看了看洞外,又數了數日子……

糟了!

她家孩子該急瘋了。

哎,本以為幾天就回去的。

這滿身傷痕,超期未歸……

回去該如何跟裴燼解釋呢?

這孩子恐怕又要暴走了!

她一邊頭疼,一邊扶住了自己被打破的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