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糊的人影,也被粗繩捆得亂七八糟。
靠坐在牆邊,一動不動。
看身形還是個男子。
這男子低垂著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臉。
看樣子似乎昏迷著,或是……死了?
一想到這點,荔知的心頓時揪了起來。
她屏住呼吸,同樣也一動不都不敢動。
繼續眯著眼睛,死死盯住那個身影。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荔知以為那人真是命喪黃泉的時候……
卻見他極輕地動了動,發出了極端壓抑、極端痛苦的吸氣聲。
活的!
這是個活的俘虜!
陌生而危險的環境裏,剛經曆了韃子虐俘的事兒……
荔知如履薄冰。
她的心髒怦怦直跳,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不敢出聲。
她小心翼翼調整了姿勢,在地上軲蛹幾下,盡量離那人遠一些。
蜷縮起身體,假裝自己還未蘇醒,實則偷偷觀察。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消逝。
門外偶爾傳來韃子的腳步聲,模糊的交談聲,更襯得屋裏氣氛壓抑無比。
未幾,角落傳來低啞的咳嗽,繼而轉至劇烈。
停歇後,青年男子的聲音傳來:
“誰?”
竟是漢語!
荔知心下一凜,依舊不敢回應。
那人似乎耗盡了力氣,又沉默下去。
但過了片刻,他又艱難地抬起頭。
雖然看不清麵容,但荔知能感覺到他在觀察自己。
“我知道你醒了。”
男子聲音雖低啞,卻冷靜:
“韃子……暫時不會進來了。”
荔知心中驚疑不定。
猶豫片刻,決定試探這男子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聲音符合身上的男裝:
“……你是誰?怎麽也被抓來了?”
“被自己人出賣……不足道也。”
那人言簡意賅,似乎不想多談自己的來曆,反而將問題拋了回來:
“你呢?”
外麵的韃子該是聽到了裏麵的認聲,捅捅門,罵罵咧咧。
“小聲點,這群韃子暴躁的很,一不順心就會拿俘虜出氣。”
這男子提點荔知。
這家夥……看上去倒也不像個壞人。
荔知心下琢磨。
吃了教訓,她一點點蹭到男人身邊。
兩個人挨著,竊竊私語。
“我跟著家人出來做買賣,被韃子劫了。”荔知回答。
男人打量了荔知幾眼,不知瞧出了些什麽,繼續道:
“家裏還有人麽?或者,還有人逃出去麽?”
“不知道……”
她自己單槍匹馬殺出來的,羅大哥還不知是否逃過此劫。
——情況危急,前途未知。
“韃子留你性命,要麽討要贖金,要麽就賣了做奴隸。”
男子安慰荔知,雖然這安慰實在不能安撫人心。
能留著性命就成!
荔知心下稍安。
陌生人前,她善於隱藏心思。
便打定主意這幾日一定安靜如雞,靜觀事態變化。
“能逃走麽?”
“這是個孤立的村子,周邊都是大漠,韃子還有獵犬和馬匹,我就是……”
荔知想到他咳嗽的聲音和身形……
——該是越獄不成,反被抓回來,毆打導致的結果。
所以,這人自己被關了個單間,便也說得過去了。
她這因為嘔吐的埋汰樣,招致韃子厭棄,也給扔進來湊做雙。
“你是哪裏人?”
“月牙村。”
“不像……”
荔知不知男人從哪瞧出了她的破綻……
很好,這嗑又被嘮死了。
大約是有了同伴,暫時又找不到別的出路。
荔知努力地推演著逃跑方法,卻肚子餓得厲害。
饑寒交迫中,眼皮陣陣酸澀,迷迷糊糊,竟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荔知醒來,卻發現自己靠在男子身上。
——大約是怕她睡在地上受了涼,男子用肩膀撐著她。
這男子不知被抓來了多久……
緊緊挨著的時候,荔知能感受到他之前該是體魄強健
卻被生生被拖成了這樣一幅樣子。
但是,
不管如何
冰天雪地、陰冷潮濕的前途未知裏,被這樣緊緊挨著的體溫熨帖著,總能安心一些。
無邊的沉默中。
荔知肚子裏聲音一聲緊接著一聲,格外刺耳。
天亮了,門被打開。
韃子進來,把幹糧扔在地上,卻不解開綁著兩個人的繩索。
這是……要看他們趴在地上,像畜生一樣乞憐著求食嗎?
荔知本想忍耐下去的。
然而,這點卻不知為何點燃了她的怒火。
——或許是肚子實在太餓了吧?
太餓了人就會不理智……
她坐在地上,抬頭看向那韃子,一動不動。
這行為、這態度顯然惹到了高高在上的韃子。
他大步上前,抓著荔知的頭發,蒲扇般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頭皮被抓到快要剝離,荔知難以忍受地痛叫出聲——
“別動他!”
身後虛弱的男子大喝出聲,上前竟是想要阻止這韃子。
他一頭撞上韃子,荔知被凶犯撇到了地上。
那韃子見丟了臉,竟發了邪性。
一把薅住男子,向地上撞了好幾下,直到男子不再掙紮後,拖出屋外。
“放開他,快放開他!”
荔知眼見這男子凶多吉少,撲上來想向韃子妥協。
“別……別出聲,好好活下去。”
男子看向荔知,聲音虛弱。
韃子故意沒關上門,他們就是要荔知看著。
外麵不由分說地傳來了打人的聲音。
馬鞭破空的聲音刺耳又駭人。
荔知不忍心觀看,閉緊雙眼。
可韃子竟是將全部怒火都瀉在男子身上!
但這男子卻有骨氣極了,悶聲不響地承受著……
偶被打得狠了,才發出壓抑的痛喘。
這男子是在替自己受罰啊!
屋內的荔知,聽著韃子的獰笑和似乎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鞭子聲……
默默流淚。
她為自己的猜忌感到內疚。
想起男人的提點,她伸手捂住嘴,狠狠壓住自己的啜泣。
把頭深深埋入膝蓋中,滾燙的淚水把冰冷的衣服都涾透了。
就在她哭到麻木的時候,半掩著的門被踢開。
男子被扔了進來。
關門後,荔知不管不顧、踉踉蹌蹌、顛顛撞撞到男子身邊,檢查情況。
還活著,這男子。
渾身沾滿了雪,奄奄一息,額上布滿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
緩了許久,他終於出聲:
“無事……皮外傷。”
這怎麽可能是皮外傷?
他後背的衣物幾乎被打爛,模糊的血肉粘著碎布,觸目驚心。
荔知又哭了。
縱然她醫術驚人,但被綁著、沒有藥……
她毫無辦法。
穿越過來這麽長時間,這是她第三次哭泣。
第一次是在胡大一家的墓前。
第二次是新年救治裴燼。
這第三次……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何要替她承受如此無妄之災?
“為什麽……”
她哽咽著,問出了當年裴燼問她的話語。
她低頭想用嘴撕下自己相對幹淨的內衫,給他止血。
卻是徒勞。
“你年紀小……受不住。”
他閉上眼,簡短地說了一句,不再多言。
時間又到了夜裏,男人竟開始發熱。
燒得迷糊了,喃喃低語著什麽。
荔知趴近他,聽聞他在討水:“水……”
可這屋裏哪有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