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小年再加上正月,可把孫九鼎給熬壞了。

自從吃了知味齋家的東西,他就像是被荔知的巧手給下了蠱。

雖說也屯了成堆的香腸……

可再珍饈的佳籑一直這麽吃下去也遭不住。

一再掰著手指頭數日子,等著捱著。

正月已出,西城的集市該開張了。

倘若知味齋的食物對於孫九鼎而言,是酒足飯飽之外的向往的話。

對於腳夫王自力而言,荔知家賣的吃食,則是必須品了。

城中肉貴。

過年前後,價格抬得隻能更高。

香腸好保存,貴一些的果醬孩子喜歡得要命。

更別提小年用東家給的工錢買的那些鹵肉。

著實讓家裏的年夜飯增光不少。

他們這些靠體力討生活的,已經習慣逢五逢十去荔知的小吃攤上排隊買吃食了。

不僅省下了銀子,五髒廟更是得到了極大地熨帖。

年前買的鹵肉不敢放久,沒幾天就吃完了。

漸漸漸漸,就算再怎麽舍不得,香腸也吃完了。

老人沒說話,但孩子整天都在等著他這當爹的再帶回些物美價廉的吃食。

小吃攤就這點不好。

市場不開,他都不知道從哪裏請回荔娘子這尊菩薩來。

於是……

二月初五,龍抬頭前夕——

荔知的知味齋算是在萬眾矚目(?)下,來了個開門紅。

荔娘子回來了,陣仗不同往日。

帶的人也多了,攤子規模也更大了。

不僅有之前的試吃和品類……

今番從車上卸下來的更是諸多大小不一的……罐子。

這可把隔壁的羅小寒給愁了個夠嗆。

他做些針頭線腦、瓶瓶罐罐的營生。

本來跟荔娘子相安無事,彼此還能互相引流(得承認,主要是他沾人家的光比較多)。

可現如今,如果荔娘子也做了這趟買賣……

聯想到荔娘子那嘴皮子和手段。

光天化日之下,羅小寒生生打了個大大的寒戰。

…………

如果他回家商議現在改行,會不會被家人嘲笑無能,給趕出來啊?!

荔知還沒展示,孫九鼎又硬擠到了人群最前列。

站定後,他先是嫌棄地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眼睛就黏在了荔知正在擺弄的罐子上。

眨都不眨。

“荔娘子,你這關子要賣到什麽時候?快些!爺的饞蟲都要從嗓子眼裏爬出來了!”

他嚷嚷著,聲音洪亮。

荔知正仔細地將最後幾個罐子擺放整齊,與鹵肉、香腸分區明確。

專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喧囂,孫九鼎的叫嚷都不存在。

這份似有若無的軟刺,反而更勾得孫九鼎心癢難耐,又不敢真正發作。

——上次想強聘她做廚娘,被不軟不硬地刺回來的經曆,他還記著呢。

這荔娘子,看著纖纖弱弱,骨頭卻硬紮得很。

終於,荔知直起身,目光掃過麵前一張張期盼的臉,清了清嗓子。

“諸位鄉鄰,正月歇業,勞大家久等了。”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嘈雜:

“今日除了老幾樣,添了些新東西。”

她拿起一個陶罐,輕輕拍了拍罐身:

“肉醬罐頭。”

“罐頭?”

習慣了荔知攤子上慣常會出現些與眾不同的吃食……

之前曇花一現的什麽豬血豆腐、肉皮凍就異常好吃。

可惜再也沒遇到過。

隻是今次,這罐頭還能當飯吃?

荔知繼續解釋:

“葷的頂飽,有肉醬、有鹵味、更有酥魚和酸菜魚。

素的有菌類、酸菜、八寶醬菜和油燜筍子。”

之前在荔知攤子上買過果醬的客人,想來撿漏,詢問道:

“可有果醬,那啥……罐頭,對!罐頭!”

荔知笑盈盈地回答:

“果醬啊,季節性太強,要待到新鮮水果下市才成。”

看到那顧客失望的樣子,她積極推薦:

“其他罐頭味道也不錯,今日開張,全部優惠。”

更是開啟了密封:

“砰”地一聲……

把周圍沒準備的食客給嚇了一跳。

“比如這肉醬的,是用肥瘦相間的上好豬肉,配了獨門的香料方子,文火慢熬,再密封存藏,開罐即食。不開封的話,至少能存放一·個月。拌飯、夾餅、佐粥,乃至下麵條,都是極好的,本該三十文一罐,今日開張半價,十五文。”

“三十文?”

人群裏響起片抽氣聲。

他們來荔娘子的攤子,衝的就是物美價廉,可這價錢……

孫九鼎卻眼睛放光:

“才三十文?值!太值了!光聞這香味就知道錯不了。荔娘子,你這些罐子,我……”

他“包圓了”的三個字還沒出口,荔知就像是預判了他的話,搶先一步道:

“新貨量少,為讓更多老主顧都能嚐個鮮,今日每人限購兩罐。鹵肉香腸照舊。”

“而且……”她繼續說:“三十文是肉醬罐頭的價格,各個罐頭價格不同。吃好了,能把罐子洗幹淨,完整地退回來,我再倒找您十文錢。”

這話一出,孫九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鴨,臉瞬間憋紅了。

他可受不了這限製!

但是,這罐頭的香味……

比之前不同,咋還多了層次更多的味道?

“咕咚——”

不知是誰先狠狠咽了口口水。

緊接著,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連孫九鼎都忘了要包圓的事兒……

眼睛發直地盯著荔知手裏那罐深褐色、油光潤澤,開封能看到紮實肉粒的肉醬。

他身邊那些慣常捧著他說話的家丁,也都伸長了脖子,模樣比他還不堪。

荔知用小竹簽挑了一點,放在碟子裏,遞給孫九鼎旁邊的婦人嚐鮮。

一向隻要有鼎爺在,吃食哪輪得到別人的份。

那婦人哆裏哆嗦,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隻咀嚼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圓了,喃喃:

“香……真香啊……這、這滋味……”

不僅好吃,更能保存,如果能存好罐子,細算下來也不算貴……

這一下,人群徹底沸騰了!

“給我來一罐!”

“我要兩罐!說好的兩罐!”

“荔娘子,我先來的!錢在這兒!”

“還有鹵肉!切兩斤!不,三斤!”

秩序瞬間有些失控,人們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銅錢、碎銀子被高高舉過頭頂。

王自力混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他死死攥著懷裏那幾十個銅錢,咬著牙,憑借著一身力氣也拚命往前。

十五文一罐,還能倒找十文。

今天如果能搶到……

他不能空手回去!

“都別急……”不語怕引起騷亂,大聲維持秩序。

裴燼上前擋在荔知前麵。

眾人先是被這眼色、發色皆異於眾人的少年給嚇了一跳。

然後就被他眼中的怒火真給鎮住了。

荔知拍了拍他的手,搖搖頭,示意無事。

好一頓安撫後,他才繼續退到荔知身後。

被裴燼這麽一打岔,氣氛倒緩和了一些。

荔知繼而說:“各位捧場,不勝感激。”

她的聲音溫溫潤潤,笑容誠誠懇懇,澆滅了哄搶食客的無名火。

“每次上集確也空間不足,是我能力有限。好在這罐頭能夠保存,咱們便與三條街後的慈仁堂商議著,平素在那裏寄賣,諸位日常想嚐鮮了,去那裏購買便可。”

“……”

在隔壁聽聞荔知的罐子裏裝的是吃食的羅小寒,剛把自己的心給咽到肚子裏。

聽聞此言,又無語了。

——他跟荔娘子壓根就不是一個段位的。

在他每月伸著脖子,就等著來大集掙辛苦錢時,人家已經轉成定點直銷了。

活該這荔娘子買賣越做越大。

不說手藝,光這頭腦,他就比不上。

羅小寒輸的心服口服。

同時,他堅定了抱荔知大腿的決心。

人家這邊的流量自是勻他些,就夠他吃飽飯了。

慈仁堂。

這三個字荔知一說出口,老百姓深深點頭。

先且不說館長醫術不凡,館長夫人更是日常行善。

能被這樣的大善人認可,並同意寄售。

他們吃得也放心。

限量版的半價罐頭,很快就被搶購一光。

但凡能薅到兩瓶,不憚什麽味道的食客們並未料到……

隱藏在這裏麵的新品酸菜魚係列,就像是前世抽盲盒的隱藏版一樣。

以它獨特的酸辣爽,引起了新一代的搶購潮流。

以至於月牙村河裏的成魚,都要被人給撈光了。

從而帶起周邊地區新一波的魚類收購熱潮。

又是另一番趣聞了。

此時的荔知,站在攤子前,微笑著服務顧客。

賣罐頭的事兒,她交給了不語和裴燼。

一方麵想讓這倆人盡快熟悉,另一方麵打算狠狠錘煉裴燼的社交和計算能力。

荔知實在不放心他獨自在家。

多接觸人,潛移默化地學習,盡早社會化。

隻是忙碌的荔知並未發現,不語與裴燼之間的氣氛……

似乎並未向她想象地那樣,和諧發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