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您這裏還有今次給我治傷的藥麽?”

事出從急,去牙市上買人的荔知壓根沒預料到自己會買個狼人回來。

——而且這狼人還處於瀕死狀態。

她手邊隻有給裏正一家治病的專屬配藥。

回程時狼人的籠子就擱在胡大哥車上,她沒有辦法再去慈仁堂拿藥。

“咋了,丫頭,你傷口又裂了?”

周定風頓時上了火。

本來她都費心費力地把荔丫頭給養得油光水滑,活蹦亂跳了。

咋上城買了個人,又受傷了?

荔丫頭還沒嫁人,傷口要是落了大疤可咋整?

年輕人不知道厲害,真是愁人!

“我倒是沒事,可是……我買了的人有事。”

荔知吞吞吐吐的,生怕周定風見到她買的“人”後肝火上升。

“都在這裏,估計你用起來比我還趁手,趕緊拿去救人吧。”

周定風一股腦地把藥、酒、布帶 打包送給荔知。

——這丫頭心善,別人買人回來,都是來伺候人的。

這丫頭咋還買了個病號回來?

自己的傷還沒好利索,又給自己找了旁的麻煩……

不行,她得跟去瞧瞧。

“這是啥?!!!”

當周定風看到被抬到**不成人形的一堆時,徹底震驚了。

“這……這能算是個人?”

她走近仔細觀察,被這人的慘狀和亂七八糟給瘮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繼而,她又想起了村裏的傳言:

“該不會,是那個吧?”

狼人的傳言,在尋常老百姓看來,太過荒謬:這狼不吃人,還能幫人養孩子,怎麽可能!

她甚至連狼人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荔知無法反駁,點頭默認。

“送走,趕緊送走,扔回山上!這家夥險些殺了你,是個禍害!”

周定風抓狂了,荔丫頭咋還買個殺神回來了?

“你要是下不了狠心,村裏有的是人能行,現在就送走!”

“嬸子,他已經沒有家了。”

“山上有的是狼,狼不是能養孩子麽?這事兒用不著你操心……”

“都被捕獸人給燒死了。”

“可這,你也不能……”

“嬸子,我不能見死不救,而且……”

荔知看向躺在**的一攤。

這狼人已經開始抽搐了,甜腥味越來越濃重,結合症狀來看,該是敗血症無疑了。

“當日在山上,正是這人製止了狼群,我不能恩將仇報。”

周定風沉默了,唯唯隻有這點,她說服不了荔丫頭。

軍戶最講情義,試問戰場上,誰敢把後背交給恩將仇報的同儕呢?

“荔丫頭,這可是隻狼啊……”

最後,她隻能訥訥,心知事已至此,一切都成了定局。

荔知握住周定風的手,似乎這樣就能讓嬸子信實了她說的話:

“我相信這家夥還有人類的情感,嬸子就算不信他,總該信我吧?”

罷了,罷了……

周定風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如果賭不贏呢?”

“賭不贏便是我的命,我認!”

首先,荔知篤信這個狼人的內心深處,肯定有屬於人類的情感。

——對於母狼的仁義,為答謝自己留得富貴一命,最終放棄殺戮。

其次,荔知內心深處一直覺得,她跟這狼人本質上是一樣的。

同誰也無法張口訴說的她的前世——被真的、假的親人,一直拋棄、放棄著。

——他們都是無所歸依的存在。

周定風最終依了荔知。

但是,她讓荔知承諾,無論如何一定要保全自己。

她也知道,接下來,荔知將要救人。

而今次的救人,與以往的所有都不一樣。

“這會是一場異常艱難的硬仗。”

荔知自言自語……

她擺弄著手邊能用的所有藥物和用具。

她的手,曾經無數次握過冰冷的手術刀,無數次切開屬於人類的皮膚。

但是現在,唯一的亮光是桌上那盞搖曳不定、油煙嗆人的菜油燈。

她的指尖搭在他冰冷汙穢的脖頸上,幾乎感受不到脈搏的跳動。

——細若遊絲,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斷絕。

失血性休克、敗血症晚期、多處嚴重感染、粉碎性骨折、嚴重營養不良……

疊了這麽多重buff,哪怕就是在現代醫學手術室裏,都是九死一生的危重情況。

更何況在這簡陋而苦窮的古代?

搖曳著搖曳著,油燈不穩定的影子裏,

恍恍中——

她似乎出現了幻覺……

——遊醫來到她身邊,指點江山:

“沒有無菌環境,連幹淨的水都稀缺。”

“沒有有效的廣譜抗生素,沒有升壓藥,沒有靜脈輸液設備。”

“感染得如此嚴重,全身性膿毒症,死亡率超過90%。”

“清創、引流、縫合……每一步都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遊醫的最終命運……

一直以來,她都像是一隻安分守己的倉鼠,老老實實地發家,守著自己可控的一畝三分地。

唯一過分的,便是將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窯廠和大棚帶了過來。

徐老窯最終用自己的命,替她還了天譴。

雖然沒人責怪她,甚至說徐老窯臨終前圓滿了所有願望,也算死得其所。

可是,她一直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

穿越者的不可碰觸的鐵律,像冰冷的鬼手攫住她的心髒:

那個使用超越時代醫療理念,最終死於非命的穿越同儕……

下一個,會不會就是她?

如果她動用了不該使用的物品,救了不該救的人……

會不會引來可怕的“曆史修正力”?

她一直,一直都如此努力,隻是為了活下去啊!

荔知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冰冷的汗水從額角滑落……

雖然嘴上同周嬸子一直打著保票——

可是,無論嘴上如何去說,人一旦摔倒,都會下意識伸手扶地保護自己。

不正是人類的本性嗎?

放棄嗎吧……

把他丟出去,或者任他自生自滅?

這樣最“安全”,最符合這個時代的“規則”。

但是,但是,但是!

荔知始終無法忘記,隱藏在“獸類”外表之下,他那顆屬於“人”的心。

“去他的曆史修正力!”

一聲嘶啞的、近乎崩潰的嘶吼猛地從荔知喉嚨裏迸發出來。

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權衡都吼出去。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模糊了視線的汗水和淚水……

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瘋狂。

她背叛了理智

背叛了恐懼……

選擇站在渺茫的、幾乎不存在的希望這一邊,

站在了孤注一擲,微茫的“人性”微光這一邊。

“這是我自己的路,哪怕就是老天爺,也休想指手畫腳!”

她衝向書房,那裏有遊醫留下的最終遺產。

她身後,似乎傳來了誓言被打碎,如同萬千琉璃盞墜地般清脆而絕望的聲響……

那聲音在她決絕的背影裏寸寸碎裂。

化作萬千星辰,隕滅於她再也回不去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