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荔知再出攤時,卻發現攤上人氣,也沒像想象中那麽低落。

“可把你給盼回來了,怎麽好好地就受傷了呢?”

慈仁堂的崔嫂子親自來了攤子上,各種滋補品給塞了一堆,卻不肯收下荔知的吃食。

“這幾趟集你沒來,都是這幾個後生一直在撐著呢。”

說話間,她看向不語、不眠、不器,解了荔知的惑。

“鹵肉咱們不會,可灌香腸能行,每次帶著香腸來,總也能賣出去。”

不語解釋,他的聲音自從恢複後,就一直是沙沙的質感,再也恢複不了原來的聲線。

可這……已經足夠他感激了。

在荔知恢複意識後,他曾經單獨去見過荔姐姐。

“這次,我沒躲。”

留下了這五個字,他竟像是害羞了,跑出屋外。

而荔知知道這沉甸甸的五個字裏,究竟飽含了怎樣的意味。

不語之所以說不出話,是因為對自己的痛恨。

他恨那日被藏在信鴿籠裏,太過聽話,就這麽躲著一聲不吭。

明明、明明隻要大聲呼喊,喊過人來,父親就能得救了。

這是對他的懲罰。

懲罰他膽怯逃避。

而這次,他沒躲。

“救了你自己的,恰恰是你自己本身啊。”

荔知喃喃自語,她知道這樣的心意,也一定會傳達給不語本身。

“是時候大幹一場了!”

荔知剛想擼起袖子,又想起自己的傷口,不得不悻悻作罷。

“荔娘子,這幾日在哪裏發財呐?”

孫九鼎如期而知,說出口的話,怎麽聽怎麽覺得別扭。

“鼎爺說笑了。前幾日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不爭氣,在家養了幾天,哪裏談得上發財?不過是掙口嚼穀罷了。”

荔知柔中帶剛地回答了孫九鼎的問話。

——這人在她看來,對自己倒是沒啥壞心思,就是傲慢慣了。

孫九鼎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倒也沒惱。

這幾次來攤子上,隻有這幾個後生出攤。

他家裏有香腸,來攤子上又是香腸。

快過年了,倘若知荔知再不開張,他可真要找去月牙村了。

“荔娘子,你這就不懂了。過日子是得過,可也得講究個法子不是?傷成這樣還硬撐,萬一落下病根,耽誤的可是長久的營生!聽我一句勸……”

他的眼睛在三個後生身上輪了一轉,完全是一副替荔知打算的語氣:

“去牙市。買個死契的傭人回來,那才是正經幫手。”

“死契?”

這倆字又讓荔知想到了原身的悲慘經曆。

尤其是她本身還是生於紅旗下,長於春風中的的一代人。

——對於這人口買賣的營生,實在是敬謝不敏。

“對,死契。”

孫九鼎見荔知重複了這兩個字,以為她來了興趣,精神一振,繼續不休:

“牙市上多的是,遭了災逃荒來的,犯了事被官賣的,便宜得很。幾兩銀子,甚至幾鬥米就能換一個壯勞力回來。簽了死契,生殺予奪,官府都管不著。”

又怕荔知不采用自己的建議,他補充道:

“你傷了胳膊,正好需要這麽個人伺候著。省心,省力,好用得很!”

回程路上,騾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著。

每次顛簸都牽扯著荔知受傷的胳膊,帶來陣陣悶痛。

孫九鼎的話,尤其是那刺耳的“死契”二字,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

一想到自己如果動了買“死契”的念頭,就像是之前的儈子手一樣……

她有些坐立不安。

抬眼看向前麵吳大哥趕車的背影。

這人話不多,可每次辦的事兒卻恰恰好,都在點子上。

她不想跟孫九鼎多犯事兒,就隻能……

“吳大哥……”

荔知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猶豫和不易察覺的澀然。

車轅上的人微微側了側頭,表示在聽。

她舔了舔不自覺咬紅的下唇,組織著語言:

“您走南闖北,知道的多,我想跟您打聽個事兒。”

“嗯,你說。”吳大哥的聲音低沉平穩,如同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

“就是……關於牙市上……買人。”

荔知說出買人這兩個字時,感覺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她停頓了一下,努力壓下心底本能的反感和屬於原身記憶深處帶來的寒意。

“孫九鼎說,買簽死契的便宜好用。我傷了胳膊,正需要個人伺候……省心省力。”

“死契是好用,大戶人家都這樣。”

吳大哥說完這話,輕輕“籲”了一聲,讓騾子的腳步稍緩了些,似乎留時間給荔知思考。

車廂裏隻剩下車輪的吱呀聲和騾子偶爾的響鼻。

過了一會兒,他那沒什麽起伏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牙市上,多的是走投無路的人,這些人,多是簽的死契。”

他頓了頓,像是給荔知消化這些話的時間:“簽了死契,按律法,命就攥在主家手裏了。官府……確實不太管主家怎麽處置。”

荔知的心沉了下去。

她當然知道孫九鼎說的是實情。

但再由走南闖北、見慣世情的吳大哥嘴裏再次確認,那份沉重感更真實、更冰冷了。

這不僅是買賣,更是對生命和自由的徹底剝奪。

“便宜……能有多便宜?”

她聽到自己幹巴巴地問,像是在確認某種令人不適的行情。

“看情形。”

吳大哥的聲音沒什麽波瀾,仿佛在談論一件尋常貨物。

“年輕力壯的男丁,幾兩銀子總是要的。若是瘦弱些的婦人,或者年紀小的孩子,更是便宜。官賣的罪奴,有時會特別賤,尤其是那些罪臣家眷,失了勢的,更是任人拿捏。”

“罪臣家眷……”

荔知喃喃重複了一句,心頭掠過複雜的情緒。

原身那絕望和無助感,即使記憶模糊,也殘留著深刻的印記。

“荔知姑娘……”

吳大哥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人心難測。你拿捏著人家的身契性命,焉知人家心裏怎麽想?真遇上那心存怨懟、走投無路的,一個不留神……也是禍事。”

死契的便利背後,是**裸的奴役和人性的深淵。

她想買人,卻不簽死契。

給苦主一條生路,同時也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這話說給別人來聽,有些理想化,甚至虛偽。

但她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生殺予奪的權力。

“吳大哥”

荔知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決心:

“那……牙市在哪兒?流程……又是怎麽樣的?我想……去看看。”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荔姐姐,你不用我們了麽?”

聽聞荔知想要買人,三個少年反應不小,尤其是不語,他甚至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你們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哪能老綁在我身上啊。”

看著少年們焦急的表情,她補充著安撫:

“更何況,我買人跟同你們交往是兩碼事兒。你們還能離開周嬸子家不成?”

她要去看看。

去看看那個將人明碼標價的地方。

去看看那些被命運推搡到絕境的麵孔。

她要親自去麵對這個她無比抗拒卻又不得不暫時妥協的選項。

——這是她融入這個時代,不得不麵對的試煉。

吳大哥沒回頭,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算是應承了。

他揚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輕微的脆響。

“明天,就明天,您捎著我去牙市吧?”

荔知不給自己反悔的餘地。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疲憊和矛盾交織在一起。

因而錯過了……

擦肩而過,背道而馳的板車,拉捆著一個鐵籠,鐵籠外被罩上了厚布。

隱約有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揚起灰塵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