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為引開群狼,跑向與不語下山相反的方向。

狼群看著這主動送上門的食物,無聲地嗞著牙,一點點縮小對荔知的包圍圈。

隔著冰冷的空氣,荔知都可以清晰地嗅到群狼身上血腥氣了。

突然,之前被她砍中的狼暴起,目標明確,咬向她的咽喉。

其餘眾狼也撲了過來。

荔知喘著粗氣,再度舉起柴刀。

——今番算是不能善了了。

她大約也能推知自己的結局。

但就算如此,也要奮戰到底。

不到最後一刻,她決不放棄!

就此千鈞一發之時——

一聲遠比之前所有狼嚎更加雄渾、更加暴戾的咆哮,如炸雷般從頭頂的巨石轟然砸落!

那聲音裏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命令。

以及被強行壓抑,卻依舊能讓人靈魂震顫的……狂暴怒意。

撲向荔知咽喉的狼,動作如同被凍結,硬生生停滯在半空。

獠牙距離荔知的頸動脈,隻有半寸有餘。

被荔知砍中痛苦翻滾的狼,也瞬間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和哀嚎,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群狼的眼睛,齊刷刷地、帶著本能的敬畏與驚懼,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荔知的心髒幾乎停跳。

她依然握緊柴刀,大口大口呼吸,目光順著依稀可見的日光,艱難抬頭。

懸崖頂端,一塊如同鷹喙般突兀刺出的巨大岩石上,一個身影逆著冬日慘淡的鉛灰天光,巍然矗立。

竟是那夜的狼人!

但他已全然不是荔知記憶中……

那個在月光下,眼神混亂凶狠卻又帶著脆弱的偷雞賊。

深褐色、糾結如海藻的長發在淒冷的山風中狂舞,他赤著上身,隻在腰間圍了塊肮髒破爛的獸皮,精悍的肌肉線條繃緊,如同鋼鐵鑄就。

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像一幅野蠻的圖騰。

而他的眼神……

實在是,太過、太過冰冷了。

那是徹底剝離了人性溫度的,純粹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冰冷。

他趴伏在那裏,是這片死亡山坳的主宰,是狼群不可違抗的王。

狼群在他的注視下,喉嚨裏發出恐懼的嗚嗚聲,夾緊尾巴,焦躁地原地踏步。

受傷的狼舔舐傷口,腥紅的舌與暗紅的血構成了殘酷的畫麵。

那冰冷而審視的目光,終於居高臨下地,緩緩落到了渾身浴血、臉色慘白,正同樣捂著傷口,大口喘息的荔知身上。

當狼人的目光觸及荔知左臂上,依然不斷蔓延的鮮紅時,他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東西,被猛地紮了一下。

——是血。

——人血。

依稀的記憶深處,女子牢牢抱緊他,身體的馨香和鮮血的味道,混在一起,攪渾了他的記憶。

繼而,這鮮血又與母狼瀕死的哀鳴,混在一起。

——那個夜晚,月光冰冷,他失去了他的姐妹。

就是她!

這個該死的、狡猾的、理應被撕碎的人類!

他搭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巨石,留下月牙形的抓痕。

身體微微前傾,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最凶猛的獵食者,從懸崖上撲下,親手撕碎仇敵。

下方的狼群敏銳地感受到了狼王的情緒變化。

它們瞬間被點燃了!

被荔知砍傷的劇痛,同伴死亡的仇恨,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出口。

低吼聲驟然變得高亢、嗜血,包圍圈猛地收緊。

一隻隻前肢伏低,後腿蓄力,獠牙畢露,幽綠的眼珠死死鎖定岩壁下脆弱的目標。

隻待首領一聲令下,就將她徹底淹沒!

她清晰地看到了狼人眼中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熟悉……

與血腥的月夜,他翻出牆外,看向她的最後一眼,一模一樣。

甚至更加濃烈……

這回是真的……要完了……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手中的柴刀狠然劈出。

然而,預想中的撲殺命令並未響起。

狼人的胸膛劇烈起伏。

噴薄的怒火,似乎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強行按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荔知手臂上刺目的紅,又努力地在空氣中嗅著,極其快速地掃過因他的殺意而亢奮躁動,幾乎要失控的狼群。

他喉嚨裏發出一串極其短促,低沉又充滿了複雜意味的喉音……

……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強行壓製著什麽。

他忽然起身,極快地衝下巨岩,撲到女子身上。

幹裂的唇距離荔知的喉嚨,幾乎是可以碰觸到的距離。

荔知閉上眼睛。

被狼人咬死……會比被群狼啃死好一些吧?

她的溫熱溫潤的呼吸,狼人血腥殘酷的呼吸。

狠狠纏在一起。

狼人臉上是之前荔知手臂被抓傷,濺上的,已經幹涸的血。

荔知被壓住,不停溢出的鮮活的血,又再次染紅狼人的爪子。

狼人像是確認般壓住她,在她身上不停嗅著。

同樣深灰色,細小的絨毛,從荔知衣縫間飄了出來。

狼人找到了答案,發出了像是哭泣般的哀鳴……

他起身離開了荔知。

緊接著,一聲更加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的短嚎從他口中發出。

這一次,嚎聲中狂暴的殺意被強行剝離,隻剩下純粹的命令。

亢奮的狼群困惑地低嗚著。

它們不解,濃烈的仇恨和即將到嘴的獵物就在眼前,為何要放棄?

幾隻年輕的狼不甘地刨著地麵,發出威脅的低吼。

放過荔知的狼人抬頭,喪失了人類情感的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刀,精準地刺向那幾隻躁動的年輕公狼。

一股無形而沉重的威壓如同巨石般轟然壓下。

荔知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幾隻狼瞬間夾緊了尾巴,嗚咽一聲,恐懼地低下頭,不敢再有任何異議。

狼群終於開始不甘地、緩慢地後退。

它們叼起受傷的同伴,幽綠的眼睛最後一次怨毒地剜向荔知。

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嶙峋的亂石和枯死的灌木叢中,就如同它們來時一樣。

山坳裏,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冰冷。

散落的血,人類的、狼群的。

狼的灰毛,人類的衣服殘片。

還有荔知劫後餘生,壓抑不住的、帶著劇烈痛楚的喘息聲。

手臂的劇痛一陣陣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遠處隱約有人聲傳來,然後是白日依然點亮的火把。

嘶啞的不語領著人群找到這裏。

荔知挪身到山岩旁,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滑坐下來。

她試圖凝聚點力氣處理傷口。

沒被狼咬死,倒要失血過多死掉了。

——居然是被……富貴給救了麽?

她後知後覺地覺察到。

裏正李鐵山顧不上避嫌,一個健步上前抱住了荔知,放在村人扛上來的擔架上。

人群又轟隆隆地下山了。

他們並沒有發現。

這狼人從未遠去。

他躲在黑暗中,目光一直盯著荔知那張因失血和劇痛而毫無血色的臉上。

人類捂著傷口的手指縫裏,鮮紅的血液還在不斷滲出,滴落在身下冰冷的雪地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那紅色,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他的臉上,似乎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卻快得如同幻覺。

隨即,冰冷的漠然重新覆蓋了一切。

荔知心底像是突然被什麽抓了一把地痛楚。

她下意識看向已經逃離的黑暗……

隱約中,她又再度看到了那雙天青色的眸子。

——這狼人竟是一直沒走!

沒受傷的那隻手,無意識地來到了胸前,摁住了越跳越疼的心髒。

曾經出現在她噩夢裏的眼睛,不再僅僅是之前的冰冷和仇恨。

更多複雜的感情,像是深埋在冰層之下,從未真正熄滅的

餘燼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