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別說,你這隻小狗還挺招人稀罕的,跟咱村裏的狗好像長得不太一樣啊。”

這隻見證那個血夜裏,修羅慘象的唯一證物的乳狼,居然活了下來。

荔知不得不感歎生命之頑強。

——就像是大旻最底層的子民們,隻要給與他們一點點的生存資料,就能像野草一樣,不管不顧地……

活下去。

那夜,她給剛生下來的狼崽喂了點溫水,又煮了小米湯。

生生把這條命,從死亡線上給拉了回來。

為了避免再引來新的危機,她連夜處理了現場和母狼的屍體。

同匠人們來幫忙的周定風所看到的,如此平和的日常。

是荔知熬夜奮戰的結果。

萱兒體弱,裏正家養不了除了牲口之外的活物。

大抵少年心性,不語、不眠、不器圍過來,逗弄著還沒睜眼的“小狗”(?)

“荔姐姐,起名字了麽?”不眠一邊輕輕撫摸著小狼,一邊詢問。

“富貴。”荔知回答。

“哈?”

這起名風格與荔姐姐的一貫行為……有些違和啊。

荔姐姐她是,連自己攤子都起名“知味齋”,且去設計了“商標”的講究人啊!

“就叫富貴,吉祥——賤名好養活。”荔知補充。

她不想這個幹淨的生命身上,背負太多因果。

幹幹淨淨地來,幹幹淨淨地活著。

沒什麽不好。

“咱們村裏也有這講究,就連外出讀書的鄭家的小子,小名不也是狗剩兒麽?”

他們明白,自要是荔知姐姐說的話,奶奶總是無條件支持,盡一切力量找補。

倒是買來的兩隻羊,派上了用場。

不僅能擠奶給富貴喝,荔知自己也能喝。

她對於自己的身高,始終不很滿意。

——先天條件差點事兒,她就自己給找補回來。

要不是因為在邊關,茶葉是奢侈品,她甚至都能開發出奶茶,去攤子上增產創收了。

由於香腸能夠保存的特殊屬性,口口相傳之下,雖天寒,荔知攤子上的買賣倒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孫九鼎的600斤香腸做好了,荔知本想風幹晾好後再出手。

未料及,這位爺在攤子上直接拍板,竟連這半個月都等不及了。

居然派出車馬來月牙村取了香腸回家。

打算自行晾曬。

荔知並不知道,關於香腸的靈機一動,使得自己擺脫了被強行綁定孫九鼎家女廚的命運。

事到如今,她倒不差每月幾兩的月錢了。

由於奇貨可居,又是提前取貨,孫九鼎打發起銀兩倒毫不手軟。

這些錢,補足了擴宅和大興土木的工錢。

荔知看中了自宅前的荒地,拿著銀子找了李鐵山。

鐵山叔自是不會有意見,但是村人這關,她得過。

召集了族老和所有村人開會,沒人對這片荒坡感興趣。

倒是銀錢進了公中如何處置,村人很感興趣。

“丫頭,那地貧得很,種啥啥不長,你要它幹啥?還花這老些錢?”

李鐵山曾規勸荔知,他是真替這丫頭著急。

“起窯,搭棚子,宅子不夠用了。”荔知笑嘻嘻地回答。

“這錢你留著置辦嫁妝多好。”

自從他家定風回來神秘兮兮地說,給荔知相看對象,可不能像之前那樣……

“丫頭長得這麽招人疼,咱們給瞧看的人家,也一定得拿得出手才行。”

李鐵山就當真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女娘有自己的營生挺好,但人生大事兒也不能耽擱了。

“鐵山叔……”荔知笑了,笑容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錢,就是我的嫁妝——嫁給我自個兒想過的日子。地,您就賣給我吧,該多少稅賦,我一文不少。”

李鐵山看著荔知毫無退縮的眼睛,最終歎了口氣。

“行,拗不過你,叔給你辦。但醜話說前頭,要是折騰不出啥,村裏人嚼舌頭,可別哭鼻子!”

“謝謝鐵山叔!”荔知幹脆利落地道謝。

地成交後,村裏炸開了鍋。

其實,對於荔知放言要“幹票狠的!”,村人也不盡然都如裏正一家是讚同的。

多數人在觀望。

更有那麽一小撮是在瞧笑話。

“啥?那荔知買了鬼見愁的荒地?還要起窯燒罐子?搭棚子種菜?鬼宅配荒地,挺好、挺好!”

村頭老槐樹下,有幾個閑漢在討論。

“我看是錢多燒的!那荒地兔子都不拉屎,能起個啥?”

“聽說花了老鼻子錢了!嘖嘖,敗家娘們兒……”

“噓,小聲點。人現在可是能跟孫爺做買賣的主兒,仔細人家聽見。”

徐老窯被荔知請至自宅中。

這瘸腿老頭,頭發花白糾結,臉上溝壑縱橫,一隻眼渾濁,另一隻卻精光四射。

他拄著根燒火棍似的拐杖,對著荒地左踩踩右跺跺,又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撚了又撚,甚至放嘴裏嚐了嚐。

“土性還行,就是雜質多了點!”

他吐掉嘴裏的泥沙,那隻精亮的獨眼灼灼地盯著荔知:

“丫頭,你要燒水晶皮兒的罐子?敢想!比那些隻曉得燒鹹菜罐子的蠢貨強!”

荔知遞上她精心繪製的粗糙圖紙:

廣口、細頸、內壁要求光滑如鏡的罐子圖樣。

——其實,她是采用了後世各類現成的瓶瓶罐罐樣本。

徐老窯眯著眼看了半晌,眼中精光綻放:“他娘的!這器型……妙啊!密封口這凹槽……你是想嵌軟木還是封蠟?有門道!”

他看荔知的眼神,瞬間從看小丫頭的胡鬧,變成了看同道中人的認可,甚至帶著點棋逢對手的興奮。

“徐師傅,您看這窯……”荔知虛心請教。

“起!就按你說的,要大!要能控溫!老子豁出去了!”

徐老窯豪氣幹雲,瘸腿都站直了幾分:

“大壯,二柱!還有你們幾個看熱鬧的狗東西,別杵著!都給我滾過來挖地基!挖深點,土給我篩細嘍!有一塊石頭疙瘩,老子抽死你們!”

這老先生,竟是把自己在周邊的徒子徒孫都給召集來了。

這些徒子徒孫們被徐老窯吼得一哆嗦,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周定風。

周嬸子叉著腰:“就聽徐師傅的,好好幹!荔丫頭管飯,有肉有酒,管飽管夠!”

一聽油水充足,東家雖隻是個小女娘,卻誠意滿滿。

這些後生們眼睛都亮了,紛紛擼起袖子加入挖土篩土的行列。

荒地上瞬間熱火朝天。

沒有上次的心中忐忑。

大抵上是徐老窖那句:“老子就把這窯拆了填河!”的宏偉承諾太過震撼人心。

荔知今次是徹底放了權。

錢,打發得好好的。

酒菜,伺候得好好的。

她的手上的活計,也沒有停止,繼續得好好的。

徐老窯成了最嚴厲也最投入的監工,瘸著腿在工地上來回巡視,吼聲震天:

“那邊的土,沒篩幹淨,重來!”

“窯門方向不對,迎著風口,火能穩?給老子改!”

“丫頭!這耐火泥的方子,我得改改……加點兒東西進去,保準更耐燒!”

村民們從最初的看笑話,漸漸變成了好奇和參與。

有人送來了家裏存的老青磚……

但徐老窯看不上,卻還是用來給砌了外圍牆。

有人主動把篩好的細土用獨輪車推過來,還有人圍著徐老窯問東問西,想學點手藝。

徐老窯心情好時,也會罵罵咧咧地指點兩句。

荒地上,粗獷的笑罵聲、鐵鍬挖土的吭哧聲、獨輪車的吱呀聲……

倒成了與每年冬日不同,月牙村熱鬧的存在了。

窯口地基熱火朝天。

另一邊,大棚的骨架也在立了起來。

老工匠三人組再次出動。

他們按照荔知的要求,把一根根韌性極佳的青竹劈開、烘烤、彎成流暢的拱形,再用結實的藤條捆紮固定。

骨架搭好的那天,吸引了不少村民圍觀。

那巨大的、一排排整齊的拱形竹架,在冬日荒坡裏,顯得格外新奇壯觀。

“喲,這搭的是啥?像給地蓋了個大房子?”

“聽說是暖棚,冬天裏種菜的。”

“扯吧!這破席子一蓋,能暖和?風一吹就透。”

“就是,費這勁,不如多存點白菜蘿卜實在!”

麵對質疑,荔知也不多解釋。

她跟周嬸子、少年們和前一陣子醃酸菜用的順手的村婦,開始給骨架穿衣服。

第一層用浸透了桐油的厚實老葦席,嚴密地鋪蓋在竹架外層,防風防雪。

第二層鋪上厚厚一層彈好的舊棉絮(素衣嫂子把壓箱底的存貨都貢獻出來了)和密實的幹稻草簾子,像給大棚蓋了層厚棉被。

第三層用相對輕薄透光的新編細葦席仔細覆蓋著。

三層衣服穿上身,大棚內部的光線頓時變得柔和朦朧,溫度也明顯比外麵高了不少。

先前質疑的村民擠在棚口,伸手感受著不同尋常的暖意,嘖嘖稱奇:

“媽呀,這是真神了。這裏麵可暖和!”

“這葦席加棉被,還真管用?”

“荔丫頭這腦子是咋長的?”

趁著這股熱乎勁兒,荔知將切好的土豆塊莖,小心地埋進了棚內早已翻鬆、施了底肥(用香腸邊角料和草木灰漚的)的土壤裏。

接著,又在角落開辟了幾小塊試驗田,極其珍重地播下了西紅柿、辣椒和甜菜的種子,用細土輕輕覆蓋。

與外麵刺骨的冬日不同,當夕陽的金輝透過細密的葦席縫隙,灑在濕潤的土壤上時……

大棚內彌漫著一股泥土和……名為希望的芬芳。

周嬸子看著埋下的金疙瘩,又看忙得鼻尖冒汗卻眼神晶亮的荔知,眼眶有些發熱。

她拍了拍荔知的肩膀,啥都沒說……

她知道荔知頂住壓力強上棚子,是為了給村民謀出個好日子來。

於是,月牙村鬼宅前的荒地裏,便出現了這樣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邊是窯爐工地,塵土飛揚,徐老窯的吼聲和漢子們的號子聲震天響,粗獷而充滿力量。

窯身漸漸拔地而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一邊是大棚現場,竹架覆席,暖意融融,荔知和村婦們細心整理著棚內的田壟,靜謐中孕育著生機。

荔知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穿梭於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戰場之間。

在窯口,她能和徐老窯能就耐火泥的配比爭得麵紅耳赤。

在大棚,她又能蹲在田壟邊,溫柔地給新冒出的土豆嫩芽澆水,低聲細語仿佛在哄孩子。

村民們從最初的質疑、圍觀;

再到後來的參與、好奇;

直到如今隱隱的期待……

——他們眼瞅著荒地變成了工地,看著竹架變成了暖房。

看著那外來的,纖纖素手的小女娘……

用她那看似弱小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軀,一點點改變著月牙村貧瘠的冬日圖景。

“這荔丫頭……怕不是神仙下凡吧?”

“哪有仙女長成這磕磣樣的!”

有人氣不忿,噴酸話來掩蓋內心的嫉妒。

“謔,你們倒是沒見過荔丫頭的原貌,那可真是神仙妃子一樣的震撼人心!”

周嬸子的嘴翕張了好幾次,最終卻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這丫頭又遮起了本來樣貌,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她又何必為了一時之氣,壞了丫頭的謀算呢……

倒是徐老窯一點也不肯忍,他中氣十足地怒吼:

“那邊的泥,和稀了!當老子的話是放屁嗎?!給我重和!”

以及大棚裏,荔知清亮含笑的聲音對周定風說:“嬸子,您看這土豆苗,一天一個樣兒呢。”

豪橫的基建狂潮,就如同荔知豪橫的願望,在月牙村轟轟烈烈上演。

終於,在農曆進了臘月口的那日,窯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