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映照,天亮得的都要比平日早一些。

下了雪,村裏就要比尋常冬日更忙一些。

李鐵山先是清理完自家院子,又去村裏查看各家雪況,組織村人掃雪。

收集的積雪統一堆放在田裏,也是循環利用資源的好方法。

周定風則領著兩名少年,向荔知家宅子出發。

“也不知道荔丫頭啥時候能回來,咱們先把雪清幹淨了,她回來倒也省事了。”

她一邊小心翼翼地在雪路上行走,一邊同左右的少年謀劃著。

隻是,才行至鬼宅門口,便發現一直掛著的銅鎖不見了。

“是荔丫頭回來了?還是昨天忘記落鎖了?人老了,這腦子有時候就不太好用了……”

周定風找著另一把鑰匙,碎碎念著。

“該不是荔姐姐回來,昨天那天氣,不適合上路啊……”

不眠替荔知找補著。

可院門一打開,三人竟愣住了!

院內被草棚擋住的,存放酸菜的大缸,缸蓋被掀開,扔了一地。

缸上麵本該能看見壓缸石的地方,全變成了白色,被積雪覆蓋著。

“哎呀,糟了,是被風給吹了麽?不應該啊……”

三人急匆匆撿起蓋子,想蓋回去。

“不知道淋了雪,這些醃物還能成麽?”

不眠的低語道出了眾人的擔心……

可是,荔知不在,這新鮮事物該怎麽處理,他們也不知道。

索性天已放晴,就算再出岔子,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就先這麽放著罷……”

周定風深深知道這些不起眼的酸菜缸裏,花費了荔知多少銀子和心血。

而且,倘若能成了,也是給村裏人謀條生路。

她無法私自做主。

便決定維持現狀,等荔丫頭回來,再做定奪。

三個收好了散落一地的缸蓋,堆放整齊,卻又發現另一處詭異的情景。

“奶奶……這宅子裏,今日簡直是……太過、太過安靜了!”

平日院子裏會有蟲鳴、鳥叫,和一直咯咯噠噠的雞叫聲。

每日周定風收拾內屋,喂雞、喂兔是兩名少年的必做功課。

雪落之後,家畜餓得更快一些。

養熟的雞聽聞來人,早該叫得歡實了。

而現在,卻是死寂一片。

不語像是想到了什麽,拔腿跑向後院的畜棚……

棚門竟是開的!

“這是遭搶了麽!”

隨後跟來的不眠驚叫出聲,入眼之處,一片狼藉。

“不,是被什麽給禍害了。”

周定風看過現場,下了定論:

——這簡直像是泄恨一樣的單方麵屠殺。

兔子本就不多,全軍覆沒。

還剩下兩隻母雞,像是被嚇破了膽,哆哆嗦嗦得縮在牆角,看見人就怕得要命。

一地血汙,一地雜毛,一地掙紮過的痕跡。

而被殺死的兔子和雞,都消失了痕跡。

隨後,他們身後響起了積雪被踩動的聲音。

正在查看現場的三個人猛然回頭,卻看見……

“仙……仙女!是天上的仙女麽?仙女下手咋還這麽毒辣啊!”

一個身形窈窕,麵如冷玉的女郎就這麽突然、活生生地撞入眾人眼簾。

她烏發隨意挽著,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頰邊。

眉間一點朱砂痣,美得驚心動魄。

晨光雪影中……

仿若悲憫菩薩的容顏,與周圍的屠殺場,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極致反差的衝擊。

“周嬸子、不語、不眠,你們來了?”

那仙女問候眾人。

“奶奶,我咋聽著這聲音那耳熟呢?”

被方圓幾百裏之內都見不到的絕美容貌所震驚,不眠喃喃低語,感覺自己該是起了幻聽。

“我也聽著像是你荔姐姐的聲音哩!”

周定風給不眠的結論蓋了戳。

一旁的不語,目光瞥見那女子被晨光勾勒出的天鵝頸,竟是悄悄地紅了臉。

荔知這才意識到,事出從急,更是累得狠了,她竟忘了日常的偽裝。

“嬸子,可不是我嘛!”

她快步走到人前,拉起周定風的手。

溫熱的溫度和熟悉的味道,讓周定風心下稍安。

“咋去拜訪個朋友,你還大變活人了呢?”

初見荔知,在村頭隻見個背影,她就頓覺這女郎該是個精彩人物。

轉過身的女郎,卻讓她的期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麽好的身段氣質,卻配了這樣一張臉。

私底下,她沒少跟自家男人李鐵山嘀咕,覺得老天爺真是不開眼。

一日日的相處中,她逐漸被荔知為人處世的氣度、不凡的醫術和絕妙的手藝所打動。

“當家的,啥時候看見有合適的小夥子,給咱荔丫頭惦記著。”

晚上一個被窩子睡覺的時候,她不止一次這麽叮囑李鐵山。

丫頭長得是普通了些,可人是極好的。

到時候給招贅個能幹的,日子照樣能紅紅火火。

在荔知還一無所知的時候,周定風甚至連她的未來都給謀劃好了。

隻是,現在……

她似乎連這樣的煩心事兒都不必操心了。

周定風目不轉睛地瞧著荔知,荔知也大大方方得給她看著。

荔丫頭哪裏普通了!

——分明是月牙村這土坷垃裏,從未開過的、最驚心動魄的一朵人間富貴花!

周定風瞧了好半晌,才長長地、深深地歎了口氣。

她抬手,極其輕柔地、用帶著厚繭的指腹碰了碰荔知光滑細膩得不像話的臉頰。

動作小心翼翼到……仿佛怕碰碎了稀世珍寶一樣。

她搖著頭,語氣裏充滿了不可思議和識人不清的、甜蜜又煩惱的負擔感:

“哎喲喂!這細皮嫩肉的,咱以後跟你說話,都不敢大聲了哩!生怕一口氣給你吹化了……”

周定風這帶著濃濃心疼和幾分不知所措的嗔怪……

還有那句“不敢大聲了哩”的感歎,像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荔知多日來緊繃的心情。

這份真真切切、毫不作偽的關懷,小心翼翼觸碰自己臉頰的粗糙指腹帶來的溫熱觸感,讓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了。

“噗嗤——”

荔知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笑聲如同冰淩初融,在清冷的晨光雪地裏漾開。

“嬸子!”

她更緊地握住周定風粗糙卻溫暖的手,語氣帶著親昵的嬌嗔,聲音因為卸下偽裝而更添了幾分自然的靈動。

“您可別臊我了!什麽細皮嫩肉吹化了……我皮實著呢!您看看這手……”

她故意把嬸子的手拉起來,貼在冰涼的臉上。

“整日幹活,該糙的地方照樣糙!再說了……”

她故意湊近周定風,壓低聲音,帶著狡黠的笑意,像分享隻有她們才知道的小秘密:

“您忘了?你還說我裝啥都愛用黑瓷罐子。我這人呐,就跟那黑瓷罐子一樣,結實著呢。您可勁兒說話,大聲訓我都成,保管吹不化。”

周定風看著荔知近在咫尺、毫無偽飾的笑臉。

聽著她熟悉的,帶著點小調皮的語氣。

感受著她貼在自己手上那微涼卻真實的臉頰……

心頭最後那點,因為巨大反差帶來的陌生感和局促感,如同春陽下的薄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瞧瞧你這丫頭的這張嘴啊!”

周定風被逗樂了,滿心底都是歡喜,她用力捏了捏荔知的臉頰(這次力道恢複了往常),笑罵道:

“還是那麽會哄人。行行行,你皮實!嬸子我啊,該咋說話還咋說話!回頭就讓你鐵山叔給你踅摸個啥罐子賠啥蓋子的,壯實小夥子來入贅!”

“……”

荔知嘴角不自覺地抽搐幾下。

——嬸子這是太高興了吧?

咋聊著聊著,還能聊到她的終身大事上來呢?

“這棚子該是糟了山上畜生的禍害了。”

荔知轉移話題。

剛穿越來,傳言荔枝父母被野獸吞食,她就琢磨過野獸傷人的陣仗。

她鬆開周嬸子的手,彎腰撚起雪地裏那幾根顯眼的灰黑色狼毛,遞給周定風看。

“不是賊。”

荔知的聲音恢複了冷靜,帶著一絲凝重:

“是狼,或者……別的什麽野獸。趁我睡死,咬死了兔子和雞,拖拽走了。”

其他三人想起山上有狼的傳言。

之前年景好,村人也不上山打獵。

雖知山上有狼,但人與狼之間,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處無事了這麽多年。

今年的寒冬來得特別早,雪又急……

山上的狼該是被餓得狠了,逼急了,下山覓食。

“這可不得了,荔丫頭,先讓這兩個後生跟你一起拾掇,我得去跟當家的打個招呼,讓大家都提點著些。常人哪能鬥得過餓狠了的的畜生呢!”

周定風且說且向門外快步走去,一邊還嘟囔著:“邪門。真是太邪門了!”之類的話語。

荔知跟不語、不眠收拾殘局。

她眯起眼睛看向僅剩下的兩隻滄海遺珠:

她在山上設下的陷阱,也該給家裏弄上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