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裏逸散出的冰冷的霧氣,如同濕冷的裹屍布,緊緊貼在荔知臉上。

她後背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覺。

已經脫力了,每一步奔跑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全憑求生的本能在苦苦支撐著。

身後,灰白的霧氣翻滾湧動,像是在追趕她一樣。

“這邊,往這邊跑!”

提示的呼喊穿過霧氣傳來,荔知聽辨是馮闖馮大叔。

她精神一振,拚命朝著聲音來源處跌跌撞撞衝去。

繞過那幾塊如同巨大骸骨的怪石,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相對空曠的沙地——正是他們約定匯合的地點。

騾車歪歪斜斜地停在那裏,騾子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驚恐的嘶鳴。

馮闖如同雕像,背靠著車廂,手中緊握短刀,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孫小乙和金算盤則像受驚的兔子,縮在車廂旁,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裏充滿了末日降臨的恐懼。

當荔知背著那個巨大、怪異的油布包袱,一頭撞到騾車旁時,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你……你身後的是什麽鬼東西?!!!!”

孫小乙尖叫出聲,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在鬼市裏淘換的傍身長刀下意識地對準了荔知。

——實在是、實在是,她此刻的形象太駭人了!

身形瘦削了一圈不說,衣衫淩亂,頭巾歪斜,漲紅的臉上連青春痘都扭曲了。

更別提那個鼓鼓囊囊、不斷發出沉悶撞擊聲的油布包袱。

怎麽看怎麽都像是,從鬼市深處搶了什麽不祥之物逃出來。

金算盤的小眼睛瞬間爆發出精光。

貪婪瞬間壓倒了恐懼……

他死死盯著荔知的包袱,根據形狀和隱約透出的硬物輪廓,以及荔知拚死奔逃的模樣……

他瞬間下了定論:裏麵是好貨,這小子在鬼市裏發了筆橫財!

“小子,你……你包裹裏的是什麽?”

金算盤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貪婪,他走向荔知:

“是不是……是不是你偷……不,換來的好東西?!”

情急之下,他差點說漏嘴。

馮闖依然沒有說話,但那道冰冷的目光,審視依舊。

這小子一直視若珍寶,絕不在人前打開的箱子沒了。

結合眼前可疑的包裹,一個危險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這小子恐怕真在鬼市幹了票大的,而且惹了不小的麻煩。

“快!快給我看看!!!”

金算盤按捺不住,竟伸手想去搶奪包袱。

在他看來,這個嚇破了膽、隻會發抖的膿包小子,此刻帶著的財富,分明就是就是送上門的肥羊。

“滾開!!!”

就在金算盤的手即將碰到荔知的瞬間,她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聲音完全不像一個怯懦少年,而是充滿了野獸護食般的凶狠和決絕!

她身體猛地向後一縮,同時抬起一腳,狠狠踹在金算盤的小腿上。

“哎喲喲喲喲……”

金算盤猝不及防,痛呼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又驚又怒地瞪著荔知。

這一腳,讓馮闖和孫小乙都愣住了。

這哪裏還是那個唯唯諾諾,推車都顯得笨拙的小廢物啊!

荔知顧不上解釋,也來不及解釋。

她背著包裹,眼神中都是殺意,背靠著冰冷的車輪,劇烈喘息著,眼神凶狠地一一掃過三人,尤其是金算盤。

她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吼道:“沒時間了,不想死在這裏就快走!”

就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身後那片濃霧翻滾的區域,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緊接著是更加淒厲、絕望的哭嚎聲,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我的娘啊!”

孫小乙嚇得魂飛魄散,哪還顧得上荔知的包袱,連滾帶爬地就往騾車上竄。

“我們會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的!”

馮闖臉色劇變,他最後深深看了看眼神凶狠決絕的荔知,又看了眼抱著小腿,又驚又怒又怕的金算盤……

——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離開這片正在崩潰的魔域才是唯一生路!

“上車!”

馮闖的怒吼如同炸雷,一把扯住還在猶豫的金算盤,幾乎是用蠻力將他甩上了騾車後廂。

他一步跳上趕車的位置,狠狠一鞭子抽在驚惶的騾子身上:

“駕!”

騾車猛地啟動,顛簸著衝向前方的薄霧。

荔知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騾車啟動的瞬間,猛地將沉重的油布包袱甩進了後車廂,砸在了孫小乙和金算盤腳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自己則手腳並用地爬上車轅,緊緊抓住車幫邊緣,身體隨著騾車的劇烈顛簸而搖晃,仿佛隨時會被甩下去。

“走!快走!!!”

她嘶啞地催促著,目光死死盯著後方。

灰白的天光正努力驅散黑暗,與那片崩潰的、屬於黑夜的鬼市形成鮮明對比。

馮闖將鞭子抽得啪啪作響,騾車在布滿碎石的荒原上亡命狂奔,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車廂裏,孫小乙抱著頭瑟瑟發抖。

金算盤則捂著疼痛的小腿,眼神怨毒而貪婪地盯著腳邊荔知的包裹,幾次想伸手去摸,都被荔知瞪了回去。

他就知道,裏麵的東西價值連城!

這小子……這小子一直是在偽裝!

一路上,馮闖竟是連停都沒停,玩命趕路,似乎想要在最短時間內奔逃回大旻。

金算盤的小腿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他那顆被貪婪噬咬的心。

他像是一條盯上腐肉的鬣狗,目光幾乎黏在了荔知腳邊的包裹上。

車廂每一次顛簸,包袱裏發出的硬物碰撞聲,都像金幣落袋般敲打在他的神經上。

與來時使喚荔知的洋洋自得不同,孫小乙不知在鬼市遇到了什麽,竟像是被嚇破了膽。

鬼市的崩塌和歸途的陰影讓他成了驚弓之鳥。

他隻想快點、再快點離開這片鬼地方。

金算盤靠近孫小乙,壓低聲音,打算挑唆:

“小乙哥,你看這小子,肯定在鬼市發了筆大的,咱們這一路擔驚受怕,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他就這麽悶聲發大財?太不地道了……”

荔知不等孫小乙反應,猛地從包袱裏扯出一個油紙包。

裏麵是之前灌好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香腸。

她的聲音帶著委屈的顫抖,故意大聲到讓車外的馮闖也能聽見的地步:

“闖……闖叔,金老板冤枉我。我……我哪有什麽金疙瘩。這包袱裏……全是咱們活命的口糧啊!香腸、炒麵、菜幹、還有水!”

她把油紙包遞出車外,露出了裏麵的吃食:“沒有這些吃的,咱們怎麽走出這片鬼蜮?金、金老板他……”

像是被委屈地說不出話來,荔知反咬一口:“他……他剛才還想搶咱們的口糧!”

食物!

尤其是這散發著致命**香味的肉食!

在經曆了鬼市的驚嚇和一路的饑寒交迫後,瞬間擊中了眾人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就連一直顫抖不停的孫小乙,他看向香腸的眼神比看到金子還熱切,對金算盤那點挑唆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金老板,你……你消停些罷。”

馮闖在車外發聲,平息內訌。

孫小乙竟是等不得了,他一把搶過荔知遞來的油紙包,緊緊抱在懷裏,仿佛抱住了生的希望。

“有吃的比什麽都強!你這小子還算……還算有點用處。”

他最後一句是對荔知說的,雖然語氣依舊不算好,但敵意明顯消減了。

荔知成功地將矛盾從金算盤的貪婪,轉到三人對生存的渴望上……

用食物暫時封住金算盤的欲望。

在寒風中趕車的馮闖,沒有理會荔知遞來的吃食,但車廂裏的一切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這荔桂圓的包袱裏絕對不止食物。

那硬物的碰撞聲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他。

這小子心機深沉,手段決絕,絕非表麵那般怯懦無能。

但他拿出的食物確實是眼下最急需的。

金算盤貪婪無度,孫小乙腦簡單,此時內訌……

尤其是為了一個來曆不明、可能招禍的包袱……

絕對是自取死路!

當務之急,是活著離開荒漠。

這小子……不能動,甚至需要穩住他,確保食物供應。

黑夜前,他們在綠洲休息。

荔知主動拿出炒麵粉和珍貴的清水,默默分給大家,用熱水調成糊糊。

食物的溫暖暫時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也稍稍緩和了緊繃的氣氛。

金算盤吃著熱糊糊,卻絲毫不知感恩。

眼睛依舊不甘心地瞪著荔知。

他端著碗,湊近馮闖,壓低聲音:“老馮,這小子絕對有鬼!那包袱……”

“閉嘴!”

馮闖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

“金算盤,把你的心思收起來,老子帶你出來,不是讓你半路當土匪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埋頭猛吃的孫小乙。

最後落在守著包裹,低眉順眼、小口吃著糊糊的荔知身上,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不管你們在鬼市撈到了什麽,也不管你們心裏打什麽算盤。現在,都給我記清楚……”

他放大聲音:“活著回去,是老子唯一的規矩!”

他手中的碗摔在地上,碎裂出聲。

“誰敢在這條路上起歪心思,壞了規矩……”

他目光如同刮骨鋼刀,在金算盤和荔知臉上掃過:

“老子就把他丟在這荒原上喂狼,聽明白了沒有?!!”

孫小乙先認了輸,點頭如搗蒜:

“聽明白聽明白了!闖叔,都聽您的,活著回去!”

金算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在馮闖毫不掩飾的殺意麵前,他那點貪婪被徹底壓了下去,隻能不甘心地低下頭,含糊應了一聲。

荔知也適時抬頭,露出惶恐和順從的表情,用力點頭:

“小子……小子明白,全聽闖叔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