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月牙村
“周家嫂子,今番又有人來咱村看房子,已經被車送來,在村口等著呐。”
“好嘞!讓萱兒領著去就行啦,旁的什麽地界兒都成,就是別領去山後的鬼宅。”
“哪裏是鬼宅,明明就是龍邸啊!”
“瞧我,這幾年老是想起之前的事情,這不就說禿嚕嘴了麽?”
“可是,每天您都會親自到那宅子裏清理衛生,比自己家還上心。”
“我一直覺得啊,好像什麽時候一開門,荔丫頭就俏生生地候在門前,張嘴就喚我嬸子呐……”
周定風隨手抱起身旁的小孫子……
——萱兒和不器已經成婚。
連他們的孩子,都已牙牙學語。
大的領著小的。
孩子們甚至還沒學會說話,卻已經懂得分辨各類食材好壞,知道工坊運轉原理。
西北戍邊的大都督,名為風不語。
說是曾跟著當今聖上打下天下的大功臣。
不知為何卻自請回到西北。
這位都督平素臉色極其嚴肅,不苟言笑。
就像是一塊鐵板……
——沒有愛好,不喜女色,治軍極嚴。
卻甚喜桃花。
軍中已不止一個人曾見……
他會於閑暇帶著一壺酒,來到桃花樹前,不知喃喃說這些什麽。
一待,就是大半天。
再後來
“柳侍郎,西園後日有詩會,聽聞會有適齡女郎出席,不若您撥冗也去湊個熱鬧?”
“不去不去不去,看女郎還不如看賬本有意思。你們這些年輕人去吧……”
不眠揮揮手。
當年一直念叨著要早成家立業的柳不眠,如今業成了。
回到月牙村探親的時候,有外來戶呶呶,說是跟著荔知起義的那幫子人,全都祖墳上冒了青煙。
連同一個說書人的孩子,都成了戶部左侍郎。
但是,這家夥卻始終孤零零一個人。
好像過了某個年齡階段以後,他自己反倒不著急起來。
對著身邊所有親朋好友的孩子,都好得不得了。
一提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兒,卻唯恐躲之不及。
再再後來
“鳳姨娘,我爹跟我舅去剿邊了。我娘又不知道溜去哪裏了……”
一個絕似長公主的糯米團子,牽著弟弟……
抓住了鳳靜姝的衣袖,一點朱砂痣下,天青色的眸子裏,不見絲毫著急。
——顯然,父母的失蹤於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真要命了,一方麵問我啥時候有喜訊,另一方麵老讓我帶孩子,我得什麽時間才能有機會造人啊!”
身為工作狂的鳳靜姝抓狂地揉了揉額角,將一份批閱好的文書推到一旁。
她如今雖仍在翰林院供職,卻已是帝君荔知倚重的政壇新星,參與機要,事務繁忙。
“陳硯之,按照慣例,秘書處分揀的文書,不著急的放著,著急的……”
她頓了頓,想到那位精力仿佛無窮無盡的帝君,笑了笑:
“著急的,帝君估計也已經批閱完畢,或有了明確指示。
咱們按照一貫的處理方式,複核、歸檔、下發,應該出不了什麽問題。”
她對荔知的能力有著絕對的信任。
她與陳硯之不知怎得瞅對了眼,倒是早就結婚了,成了朝中一對令人豔羨的賢伉儷。
肚子卻是一直沒有消息。
小兩口也不著急,反倒把帝國的政事看得比什麽都要重要。
帝君就是厲害!
打破了舊有體製,設立了橫向有合作,上下有監督的體製。
各部之間,不再是舊日的互相拆台,而是協同共進。
形成了權責明晰、運轉高效的新格局。
重大決策全程民主,徹底留痕。
關鍵環節動態監督,確保政策執行不走樣、不變形。
甚至連幹部選拔任用,納入了閉環管理,再無當日賣官鬻爵之舊事。
大旻如同一輪不滅的日輪,照徹萬裏山河,氣象更新。
“阿淚——”
鳳靜姝抱起弟弟放在膝頭,看著早慧的姐姐。
當時生下這孩子,荔知便力排眾議,說孩子小名必須要叫“阿淚”
裴燼當然無條件支持。
因為他知道,這是知娘同紅淚姐的約定。
她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天下人……
曾經有一位沒有血緣的姐姐
用最無私的愛,用自己的生命
——換取了整個啟元年間,一直延續的和平與富庶。
“為什麽帶個淚字就不吉利,我的名字還是水果呢!
阿淚,就是希望這孩子一輩子都不流淚!”
當時降生時哭聲震天的小孩,卻偏偏生了副異常安靜、甚至可稱早熟的性子。
不過三四歲的年紀,卻不似尋常孩童般哭鬧嬉戲,隻是安靜玩耍。
鳳靜姝想要哄孩子……
卻見阿淚已經比對著桌子上的文書,開始自顧自地識起字來。
裴蘭溪裴祭酒,課餘被陳硯之抓來看孩子。
一老一小,仔細端詳,便能尋覓到血脈的延續……
——眉眼間的沉靜如出一轍,連執筆的姿勢都似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一樣。
裴蘭溪望著阿淚專注的側臉,心頭溫軟地說不出話來:
仿佛看見幼時自己的親姐,扶著自己的手,一筆一劃教自己開蒙的舊日時光。
她看著這帝國未來的希望,輕輕微笑起來。
風吹過田邊的麥穗
隻見一個豔麗女子,正挽著袖子,跟田間的老農,熱火朝天地討論農技年景與收成。
現如今,荔知開放了海防。
當日與她有一麵之緣的馮闖揭了榜,與不眠這個不務正業的戶部左侍郎,連同回來複命的不語一同出海。
帶回了外麵世界的作物與奇技。
也把大旻的威名,傳遍了異域諸邦。
那些曾隔絕於風濤之外的島嶼與城邦,紛紛遣使來旻,願通商旅、習典章。
荔知在金殿之上親手展開萬裏海圖,指尖劃過新標注的航線,如同撥動琴弦,奏響大明遠洋之音。
她的手接過老農手中曬好的玉米。
粒粒金黃在午後的陽光下,如同碎金躍動,映得她眉目生輝。
一旁,白發俊顏的儒雅男子,正在給孩子們講故事。
他的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琴弦: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啊……”
沈知微的目光悠遠,仿佛穿越時光:
“有一名女郎,她不愛紅裝愛武裝,時常穿著一身如火的紅衣,外罩亮銀鎧甲,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手持一杆紅纓長槍,就這麽——”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追憶與毫不掩飾的傾慕:
“如同九天玄女降世,又似一團燃燒的烈焰,出現在了當時還在邊關,為命運不公而憤懣的少年麵前……”
孩子們很被勾起了興趣,紛紛追問:
“後來,後來呢?”
“後來呀,女郎與少年走到一處,他們幸福地有了一兒一女,然而,盛京事變中……那個小女兒卻是丟了……”
“嚇!怎麽會這樣……”
梨樹的花瓣被微風吹得四處飛散,灑落在沈知微銀白色的發絲上,粘在他笑盈盈的眼角,也灑在孩子們純真而向往的臉上。
這個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
關於……
——正義、勇氣、愛情和守護……
如同一顆種子,埋在了下一代的心田裏,悄悄地生根發芽。
生生不息。
皇宮裏,小阿淚似有所感……
一直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那雙清澈剔透的藍眸,越過朱紅宮牆,遙遙望向宮外的方向……
——舊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新的篇章正在書寫。
曆史與傳承,就在這娓娓道來的故事中,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