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鳳翩翩咽下最後一口氣,鳳明修不急,也不瘋了。

他劇烈地咳嗽著,嘴角滲出些暗紅。

他沒有以獲勝者的姿態,伸手討要荔知手中的良藥。

卻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狼狽地重新爬上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仿佛隻有坐在這竊來的冰冷寶座上……

他才能維持住最後的、自欺欺人的尊嚴。

鳳明修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大口大口喘息著,好像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

他的目光穿過,與鳳翩翩掙紮中,早就散亂不已的冕旒……

執拗地透過這些玉珠,看向荔知,開始了最後的質問:

“你拜投鳳明瑄,是因為他是所謂的正統?還是因為他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他發出譏誚的冷笑,全是不屑:

“這世上,成王敗寇,何來絕對的正統?

若論才能,若論魄力,朕未必就輸給他!

他還不是朕手下的亡魂,朕隻是……隻是時運不濟!”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詭異的光,竟還想在這場合招攬荔知:

“朕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女人,有膽識、有手段、比鳳翩翩這贗品還要美豔上幾分……”

聽聞鳳明修越說越不堪,言語間竟是瞅上了自己的妻……

裴燼放下知娘的手,毫不客氣地上前幾步,蹭蹭蹭地健步跨上台階,到龍椅前便一拳打在鳳明修臉上……

隨即,他狠狠嫌棄了一番,把手上的血複又抹在了鳳明修皺巴巴的龍袍上。

一拳之下,鳳明修頭顱歪斜,嘴角裂開……

更多鮮血從嘴角溢出,卻仍笑得癲狂。

“鳳明瑄能給你多少,朕一樣可以給你!

不,朕可以給你更多!

封侯拜相?甚至……裂土封王?

隻要你肯助朕……”

他又想到了自己現今,已沒有可以談判的資本,弱了氣勢:

“不,是共同合作……若渡過此劫,這大旻的江山,朕可分你一半!”

他圖窮匕見,卻還想著收買人心。

他試圖將荔知拉入他那肮髒泥濘的陣營,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他並非一無是處,並非眾叛親離。

回應他的,是荔知的嘲諷。

“鳳明修,不是是人都能當走狗的,這必須要舍棄掉所良心。”

她的手無意識地撫摸著手中裏的鏈黴素:

“而良心和忠義,是你一早就沒有的奢飾品。”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射他腐朽的靈魂:

“我輔佐表哥,不因他的身份,而是他於國家危難之中,沒有像你一樣搖尾乞憐,賣國求榮!

是因為他在契丹大營,麵對強敵,脊梁不曾彎曲半分!

是因為他心中裝的是大旻的黎民百姓,是這片山河的完整!

而你,隻看得見自己身上的龍袍和屁股下麵的龍椅!”

她甚至用上了後世的言語,已經不在乎鳳明瑄是否能聽懂:

“你與鳳翩翩,才是天生一對。

自從你選擇跟她站在一處,任憑盛京淪陷、百姓流離,你便已與她同為罪孽。

你們共享的不是命運,而是共犯的枷鎖。

你們願意認契丹人做爹,我卻知道我爹娘姓甚名誰!”

她這話,已經說得相當刻薄,不僅罵了鳳翩翩,更是從虛無飄渺的天命入手,徹底抨擊鳳明修。

把他想一直想要埋葬掉的舊事,一件件一樁樁,全都拽出來,鞭屍在他麵前。

“是啊,我選擇了鳳翩翩。”

鳳明修知道荔知與鳳翩翩之間的宿怨。

從他走了捷徑,與鳳翩翩並肩後,就斷絕了他與荔知可能站在一處的可能。

“你為了區區皇位,殺害我母,謀害我姐,暗害我兄,害大旻百姓再度陷入水火之中……”

她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和身邊人的犧牲:

“我荔知從地獄中爬出來,親眼見過真正的犧牲,親身經曆過最絕望的黑暗……

早已明白,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權力和地位,而是人心的向背。”

鳳明修,你失卻的是人心。”

這一番毫不留情、擲地有聲的駁斥,將鳳明修最後的幻想撕得粉碎。

他的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看向荔知,竟是回憶起從未對同旁人說過的舊事:

“朕……我從沒有告訴過旁人……在盛京城裏,原本……我比鳳明瑄,還要更早……遇到你……”

荔知低頭,回想與這位“賢王”少得可憐的交集。

科舉之前,她刻意低調,一意複仇,與皇室成員更是保持距離,

中舉之後,風雲突變,國破家亡……

想了半天,卻是未果。

“那日,明月樓,攬月閣……”

鳳明修的聲音低緩而飄渺,仿佛已經陷入了怪異的溫柔,他最憶往昔,說出來的真相,卻帶著承安二十六年的陰冷。

——明月樓!

——攬月閣!

荔知循著他的話語,又回到了冬闈前,與那些權貴虛與委蛇的日子……

那日,於私宴最後臨行前,她在屏風後發現的暗黃色的衣擺……

那夜,她在自宅中複盤舊事,被越推理越驚心的結果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屏風之後的貴人,分明是鳳明修!

鳳明修看著荔知臉上驟變的神色,知她到底憶起舊事。

他笑起來,扭曲而得意:

“想起來了?

……那時候的你,雖然遮蓋了真容,但眼裏的那股勁兒……藏不住。”

他喘息著,眼神迷離:

“聰明,隱忍,還有……不服輸的倔強。

朕……當時就在想,若能得此人為我所用,必是一把利刃……

可惜,可惜了……”

一想到這麽早……

早在她還僅僅是一個略有才名的,國子監的學子時,就被鳳明修注意到的情景。

繼而,荔知又想到,那些遭受的迫害,錢鑫他們言語中不便說出的“貴人”……

——不知有多少是出自這位的授意。

她感受到的,不是被賞識的受寵若驚,而是發自內心的惡心……

——被人從暗處窺伺了那麽久,像觀察稀有的獵物般……

——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視線,像蛛絲般黏膩住她曾經的記憶。

她沒有給出鳳明修期待中的答案,而是同樣睚眥必報:

“鳳明修,我也告訴你一個,我從沒有告訴過別人的秘密……”

鳳明修珠簾後的眼珠動了動,似乎被勾起了最後的好奇。

明天這個故事就要迎來大結局啦,

這幾天都會日更三次的。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