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整頓完畢,按照原定計劃,理應迅速衝出邶風郡,進入中原。

隊伍剛行進至西北邊界,卻被自己人給攔住。

為首者,正是知府陳同知。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沒有當日,迎接荔知時的卑躬屈膝。

鳳翩翩帶來了鳳明修暗授他統禦郡府的郡守的密信,加之後來昭告整個西北的詔書,都給了他底氣。

他穿著前朝的四品官服,端坐在高頭大馬上……

身後是密密麻麻、刀劍出鞘的私兵、契丹人和禦林軍。

這些臨時拚湊的雜牌人數戰力雖遠不及鳳家軍精銳……

但仗著關隘地利,易守難攻,端得也是一副傲慢姿態。

關隘、崖壁之上,箭弩齊備,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荔知挑馬上前:

“陳大人,此為何意?為何阻我大軍去路?”

陳同知臉上的笑容虛偽極了,全無尊重。

他甚至連行禮都不曾,隻是微微拱手:

“鄉主恕罪,下官並非有意阻攔。隻是……”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閃爍:

“隻是朝廷近日連發數道嚴令,說是嚴懲國賊……”

至於這國賊是誰……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卻露出了“大家都知道的”表情。

加重的“國賊”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陣前鳳家軍的旗幟。

“我部討逆,檄文已傳遍天下,你據關以阻,意欲何為?”

見有人欺辱荔知,裴燼驅馬從後閃出,厲聲嗬斥。

“哎呀,裴王子息怒。”

陳同知故作無奈地攤手……

這荔知雖不知是不是真如詔書上所言,出身下賤。

但這柔然王子,可是實打實的真貨。

他惹得起荔知,惹不起裴燼,隻得打起哈哈:

“……如今盛京的旨意和您這邊的檄文,各執一詞,下官官職低微,實在難以分辨孰真孰假啊!

況且,數萬精銳甲士過境,下官身為地方父母官,總要為邶風郡的百姓安危著想不是?”

他把自己的齷齪抬到了為民請命的高度:

“萬一驚擾了地方,或是與友軍產生摩擦,下官萬萬擔待不起。”

裴燼沒有搭理陳同知的滿口屁話,冷笑一聲,手按刀柄,虎目怒視,周身殺氣頓時彌漫開來……

陳同知嚇得勒緊了手上的韁繩,生生勒馬向後退了好幾步,方才停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嚴陣以待的兵馬,和如同天塹般的關隘……

又強自鎮定下來。

荔知抬手,止住了裴燼的動作。

此地易守難攻,若強行硬闖,縱使能勝,也必是一場血戰。

更何況,如果他們貿然開戰,更會徹底坐實了陳同知口中的“興兵掠地”、“危害安寧”的罪名。

於道義有虧。

陳同知顯然也是吃透了這一點。

他得到的密令不僅僅是阻攔鳳家軍,更是要設計將荔知置於死地。

他用了拖字訣。

打算一邊擋住鳳家軍,一邊遣人奔盛京求援,一旦事成,大功一件。

“陳大人……”

荔知壓下怒氣:

“延誤戰機,可不是你區區一屆知府所能擔待的。”

陳同知麵上為難,心下暗喜:

“這個……下官實在不敢擅專。

不如……請鄉主暫且於此地安營,容下官八百裏加急,請示朝廷……再行定奪?”

請示朝廷?

現今的朝廷不就是鳳明修及他膝下的走狗?

這一來一回,豈不是給這群敗類喘息的機會,中了緩兵之計……

然後回頭調集兵力,把他們都給一鍋燴了?

荔知心中雪亮,陳同知這是鐵了心要與鳳明修的偽廷沆瀣一氣。

隻是沒有放在明麵上說罷了。

與陳同知硬碰硬,絕非上策。

於是在這險峻的峽穀中,原本勢如破竹的鳳家軍,暫時偃旗息鼓。

荔知於帳內踱步。

行軍打仗,兵貴神速,一鼓作氣,再衰三竭。

被困關內,拖延一日,大軍便凶險十分。

軍需糧草輜重,耗費甚巨,若糧道被襲擾,加之眼下謠言四起,久拖必致軍心浮動,士氣漸衰,不待敵攻,自潰可期。

更何況,眼下各方勢力皆坐壁上觀,若討逆兵鋒略顯遲滯,諸般變故必然陡生,各種不利便會接踵而至,局勢難免**……

荔知越想越覺得刻不容緩、十萬火急。

她手無意識地按著隱隱作痛的小腹,孕期反應再疊加前所未有的精神壓力,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豈有此理!陳同知這個狗官!當初就該一刀宰了他!”

不眠氣急了:

“當時一副恨不得給咱們舔鞋底的熊樣……

這廝不知得了鳳明修什麽好處,拿著雞毛當令箭,嘚瑟起來了。”

裴燼沉默地站在荔知身側,他的沉默比不眠的暴怒更令人不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荔知此刻承受著什麽。

沈知微沉聲道:

“陳同知不過是條看門的賴皮狗,真正麻煩的是他背後的鳳明修……這些陰狠之人,便是連天下人的性命都視如草芥,怎會顧惜區區將士?他們要的不是安寧,而是混亂……”

阮紅淚恰好端來一碗剛熬好的安胎藥:

“知娘,先把藥喝了,天大的事,也沒有你肚子裏的孩子要緊……”

她看著荔知蒼白的臉頰,心疼得厲害。

沈棲梧和不語亦是心急如焚。

一個是久經沙場戰陣的宿將長兄,一個是親曆柔然宮變的同袍兄弟,他們都知道……

尋常方法已經無法破局了。

唯有非常之法,才能為知娘,為這支義軍,搏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