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妹妹瘋魔似的發了狠,沈棲梧下意識一把將扶箱而立的父親攙到一旁。

沉重的箱蓋被猛然推開,哐當一聲撞到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那味道更加濃烈地漫溢出來……

不,不是溢出來,而是像凶獸一樣撲咬了上來……

簡直要摧毀荔知的所有感官……

箱內的景象,毫無遮掩,殘酷地直直撞入她的眼中。

入目是花茫茫、幹脆脆的白。

這片慘白之下,卻是明晃晃的人形。

說是人形,其實並不確切……

——為了在日漸暖和的溫度裏,將長公主“送回家”,親衛們用大量的鹽,厚厚地裹埋漬透了她的遺體。

荔知想著、盼著能回來月牙村,活生生,溫軟軟的親娘……

變成了僵硬、萎縮,不自然的蠟黃與灰敗交織的一截,被緊緊包裹在同樣被鹽漬得發硬的油布中……

若隻是這樣,還不足以讓荔知發狂……

更喪心病狂的是——

荔知的目光,如同被眼前的情景釘住,難以置信地看下油布下的娘親的殘軀。

娘缺了一臂,她知道。

娘說,這是她保家衛國的勳章。

但是對荔知而言,受傷就是受傷。

無論加諸何種冠冕,在受傷的那一刻,她的娘,會疼。

隻是傷了一個左臂,就讓她心疼到無以複加。

那麽,箱子裏,明顯隻有常人一半的殘軀,又該是……

受了多少疼?

忍了多少罪?

她的目光乍一入到箱子裏,就被驚駭撕扯得支離破碎……

——娘的雙腿呢?

那曾經鮮衣怒馬,縱橫於沙場的雙腿,竟已盡數截斷,僅餘下平齊腹部的兩截骨茬,短短。

同樣被鹽漬著,被布裹著,漚成了刺痛眼睛的黑褐色,像幹涸的河床龜裂蔓延。

而那……僅存的、唯一的右臂上的手掌……

雖說身為武將免不了指有厚繭……

但靈活極了。

既能溫柔地幫她綰頭梳發,又能寫得一手金戈鐵骨的磊落文章。

此刻扭曲如枯枝,關節處裂開深口,掌心朝天攤開……

仿佛臨終前還在想要抓住些什麽……

最後,她的目光,移向了一直不敢看的,母親的臉。

——沒有眼睛。

隻餘兩個黑洞,深深陷在鹽漬斑駁的皮肉裏……

——嘴唇……

被粗糙的線腳,密密匝匝地縫死,針腳歪斜卻牢固,

生生縫住了他們想要,而她卻寧死不予的緘默。

被鹽漬住的何止是母親的軀體……

還有未能出口的叮嚀、未及道別的淚眼、以及……

千山萬水外一個母親想要歸家的最後執念。

最深的痛不是生離,而是母親就在眼前,即使萬千聲呼喚——“娘”——卻再無回應……

是,天人永隔的死別!

“你們,錯了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荔知竟生生收住了悲慟。

她反問的話語,茫然極了。

輕飄飄地,天真得令人發指:

“這怎麽會是我娘呢?”

她微微歪頭,像是在反駁裴燼,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全是泣音:

“我娘……我娘是鳳元昭啊……是大旻最厲害的戰神。

等閑人哪能近她身邊半寸?”

她想起之前的舊事:

“哪怕韃子們都說,娘曾經喪命於陣前馬下,可是,她不還是回來了麽?”

她似乎回到了那日,無以為繼,界限破裂的邊緣,正是她娘一句:

“我兒!”

生生把她從噩夢陰魘中,又生生給拽回了人間!

“她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荔知撥開油布,手指顫巍巍地,想要去撫摸娘被麻線縫死的嘴唇。

她卻不敢……

她一直覺得,隻要她碰觸到到那具如同枯根般的殘軀,這場太過荒誕的噩夢,就會醒來:

下一刻,她的娘親會從這破盒子中坐起……

溫暖地抱住她,溫柔地喚她“知娘”。

“你看錯了,裴小燼,爹,哥……你們一定都看錯了……”

她喃喃著,像是確認般,從下到上地輕輕撫摸著母親,試圖從這殘骸上找出,哪怕一點點屬於母親,曾經鮮活的痕跡:

“我娘的腿可長了,一步就能跨到我麵前。

我一直還在想淘換件西北的裙子給她穿,就跟我身上的一樣。

這樣我們就有親子服了,那麽長的腿,怎麽會是剩下這短短的一截……”

“我娘的手可靈巧了,她會布陣、會用槍,還會給我梳頭綰發,抱著我的時候,那麽溫暖……”

“我娘的眼睛,多好看啊……笑起來亮閃閃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碎屑落在裏麵,有光……”

“我娘的嘴唇……我娘的嘴唇,紅潤潤、溫軟軟,會哼歌給我聽,會叫我‘心肝寶貝’……”

她的指尖在距離那冰冷、僵硬的嘴唇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發自內心的不願相信,重重束縛住了她的手指。

那密密麻麻的縫線,那幹癟凹陷的臉頰,那空洞的眼窩,那短短一截的……

每處都在擊碎她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夢……對,是噩夢……”

她突然抓住裴燼的前襟,仰起頭,用盡力氣嘶喊:

“裴燼!你告訴我!這是夢!

使勁掐我一把,把我弄醒,你倒是快掐呀,這一定是夢啊——!”

裴燼心中暗道不好!

曾經知娘就崩潰過一次。

那時自己折衝而出為眾人斷後,她認定必會命殞敵陣,便喪失了一切活下去的希望。

在夢中自欺欺人地想要放逐自己,全無求生之意。

而現在,她似乎又有相似的征兆。

裴燼深擁她入懷,下巴抵著她冰涼涼、被冷汗傝透的額頭,任平荔知散了一身的烏發纏住彼此。

她在顫抖,不停顫抖……每一寸發膚都在絕望地抽搐。

荔知所有的力氣,已在之前的掙紮中全部耗盡。

她痛哭失聲,在小狼溫暖的懷抱中,崩潰地如同在暗夜中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古人最終的時候,都講究個 “全須全影”。

方算是走得安寧,來世也能求個圓滿。

——這是國人刻在骨子裏的執念。

可是,現如今,被殘忍對待的母親……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認為,哪怕是被人褻瀆屍體也好……

至少……至少意味著母親生前,並未受過太大折磨。

甚至……

曾經身為醫生的她,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她可以騙自己說,是有人恨毒了母親,便於母親死後淩虐屍體泄憤。

如果真是這樣,還能稍感寬慰……

但是!

這被鹽漬得僵硬發白的斷口邊緣,這扭曲蜷縮的手指關節處,這無聲控訴的黑洞洞的眼眶,這被粗糙麻線撕裂的唇周皮膚……

不是死後造成的。

這是……

於娘親生命尚在,奮力掙紮時,斷然下的狠手。

隻有受刑者,在極致痛苦時,才會留下的痕跡。

他們……他們是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

不止一次,不是一回,重重累施刑罰,造成了這樁慘劇!

“嗬……嗬……”

荔知的喉嚨中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聲音。

下一秒,她的腹部莫明絞痛。

五髒六腑都扭曲在一起,狠狠地攪著擰著、痛不欲生。

饒是她前世眼瞅著被人生生掏了器官,也沒有此刻這般疼得完全不講道理。

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裏……

她用拳頭狠狠低住腹部,想與錐心之痛相抗衡。

她此刻的痛,哪裏比得上娘曾經遭受過的半分?

她是娘的女兒,她要堅強!

區區腹痛,休想左右她的意誌!

然而……

努力了許久,卻是無果……

這疼痛來得太過蹊蹺,幾乎要將撕裂她所有引以為傲的堅韌。

豆大的冷汗,次第滴下,眼瞅著就要滴到母親的臉上。

她想起現世傳聞:

如果帶著活人氣息的淚滴落在亡者麵上,逝靈便無法安息。

會因為親人的執念,滯留人世間。

變成走也走不了、離也離不去的孤魂野鬼,在陰陽交界處徘徊,永生不得超脫。她死死咬住下唇,她硬生生將痛意吞進腹中,顫抖著將臉偏開。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入塵土。

她不能讓娘走得不安——

這世上最後一點成全,她必須守住。

然而,忍得了疼痛,卻著實忍不了身體最真實的反饋……

一股前所未有的惡心猛地自胃底翻湧而上……

她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在旁人關切的注視下,她嘔了半天,卻是什麽也吐不出,隻有無盡酸水,越來越燒灼的撕心裂肺。

她內疚極了,卻越發嘔到眼前發黑,頭暈目眩。

許久之後,她勉強起身,被裴燼扶著,睜開眼,一寸寸看著箱子裏母親受盡苦難的遺容……

“告訴我。”

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刀尖上碾過:

“是誰,把我娘……害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