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最近見了幾位來西北考察的故友。
都是些不想出仕,卻心係天下蒼生的讀書人。
中午他們在月牙村吃了頓莊戶地的家宴,粗瓷碗裏的小米粥浮著金黃的油花,野菜團子還帶著灶火的餘溫。
初時,有些出身富貴的舊友,想象不來粗茶淡飯的味道。
待到親眼所見,親口所嚐後,方明白:
“沈兄,原來這西北的滋味,不在珍饈百味,而在人心深處。”
“甚是甚是,我觀止轄區內的兒童,竟是無一人閑逛,每當太陽出升,竟都排隊去到學堂。”
“俗話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西北竟富裕到家家稚子皆可讀書求學的地步了麽?”
“沈兄,不妨為我等答疑解惑。”
“荔知說這叫做義務教育,凡是西北境內,年滿六歲兒童,都需送入學堂,直至誌學之年。”
“那束脩之類如何計算?”
“都由財政統一供給,家長隻需備好自家學童的中飯便好。”
“即是如此福利,為何不將學童們的飯食一並全包?”
出身貧苦吃夠苦楚的高才,與家境殷實沒考慮過細節的賢人一並詢問。
“如果管飯,有些孩子就會省出自己的食物,帶回家給父母,反而不美……”
聽聞沈知微點破其中關竅,詢問者皆恍然大悟。
說話間,沈知微引著他們,登上了新修好的觀光台,憑欄遠眺。
有人詩興大發,甚至等不得人遞上筆墨,便出口成章。
詩成後,眾人皆撫掌稱妙……
沈知微卻隻淡然一笑,目光仍落邊界線上,舊景與新綠交織處。
他深知,詩再美,也不及腳下土地一寸一寸複蘇的真實。
而這一切變化的中心,正是他的女兒,荔知。
他的心頭肉,與在盛京朝堂上,他與皎皎為了女兒好,量身定製,卻導致知娘束手束腳,時時刻刻謹言慎行的小小戶部閑職不同……
知娘褪下了繁複的宮裝,常年一身利落的便服……
行走間卻滿滿都是,前所未有的生機與自由。
在西北這片廣袤而自由的大地上……
真正放開了步子,恣意馳奔。
將她的才智、她的抱負,毫無保留地傾注於這片,她深深愛著的土地。
比起女兒來,他倒成了閑人……
用知娘的話說,就是進入了“養老”狀態。
每日看著女兒風塵仆仆,完全沒有京中貴女們的拘謹與矯飾。
忙碌到墨水沾到衣袖,忙到隨手用筷子綰起發髻,忙到忘記季節胡亂穿衣……
他心中卻沒覺得有半分不妥……
遠比聽聞女兒高中探花還要滿足。
他親眼看著,知娘以女子之身,在這片崇尚力量的土地上,贏得了從百姓到邊軍將領的由衷敬重。
他平日裏多是讀書、撫琴,或是與李鐵山等村中長者閑話桑麻。
因為,他知道,放手……比掌控更需要勇氣。
——翱翔大漠的鷹,生來屬於長空,而非金絲牢籠。
他不以父輩的經驗去丈量女兒的前路,而是默默守護她選擇的方向。
知娘走的從來都不是長輩們設想好的坦途,而是開疆辟土的征途。
每當知娘遇到疑惑時……
他總會放下手中的書卷,耐心傾聽。
從不直接給出決斷,而是將問題層層剝開,引導荔知獨立思考。
他的指點如春風化雨,總在關鍵時刻為她撥開迷霧。
卻又將最終決策的權力完全交還給她。
又是一年春日裏,她再次遙望盛京的方向。
近日,不知為何,母親從京中寄回來的信箋,卻逐漸稀少起來……
按照這些時日的慣常,總會幾日就有一封,信箋厚厚一遝。
拆開後裏麵是訴不盡的牽掛與思念。
然而,最近卻變成了半月一封……
字裏行間除了訴說思念,更多是些軍務和朝中人員變動的消息,字跡時而潦草,顯見是於疲憊中抽空書寫。
後來,變成了月餘一封,內容漸短,隻報平安。
當她回信問及歸期,卻總是“尚需時日”、“諸事繁雜”的語焉不詳。
而最近一次收到母親的親筆信,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寥寥六個字:
一切安好,勿念。
這反常的稀疏,像極細的絲線,輕輕纏繞在荔知的心頭……
不至於疼痛——卻帶來愈發強烈的思念。
她並非不明事理之人,深知母親身為長公主,又肩負重整邊防的重任,身不由己。
道理她都懂。
可那六個字的分量,卻壓得她夜不能寐。
她與母親分離的時間,實在是已經太長了。
甚至都已經超過了,她們曾經朝夕相處的時光。
她又在想……或許,母親的信件漸稀,並非因為疏遠或變故,反而是好事?
這是否意味著,母親的交接事宜已近尾聲,歸期已定,想要給她一個驚喜?
裴燼無聲地走到她身後,將一件薄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
他沒有多問,隻是順著她的目光也一同望向盛京的方向。
“裴燼……”
荔知輕聲開口,聲音都是悵惘:
“你說,娘現在……在做什麽呢?盛京的桃花,早該開了吧?”
她說不出,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話語。
但是,這思念,是如此深,如此沉,幾乎要漫出心來。
“紅淚姐和不語,早該舉辦婚禮了,他們卻一直拖著,說是等到母親歸來,一家人團團圓圓,才好舉辦。”
她歎了口氣:“我這邊等得,紅淚姐那邊,可是不能再耽誤了。”
裴燼握住她微涼的手:“長公主殿下定是在做最後的掃尾,她心中所念,與你一般無二。”
是啊,心中所念,一般無二。
荔知閉上眼……
這宅子裏的陳設,她早就進行了大的改動,時時處處,細細節節。
這些改動,並非一時興起。
而是她在無數個思念的夜晚,反複推演母親日常起居,模擬單臂可能遇到的困難……
一點點構思、畫圖,與工匠反複溝通才實現的。
她將對母親的思念,融入到宅子中小到一磚一瓦,大到一房一室中。
裴燼對此了然於心,時常在她斟酌細節時給出建議,或是親自檢驗那些改造是否牢固趁手。
這宅院裏的陳設,承載著女兒對母親最深沉的思念。
是被愛意精心包裹的、溫暖的巢,正靜靜等待著那隻曆經風雨、折翼歸來的鳳凰,在此棲息,安度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