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厚斂這記改換門庭,如同狠狠一記耳光,甩在了耶律榮臉上,徹底點燃了這位暴戾親王的怒火。

他暫時沒辦法向耶律耀下手,還治不了這些漢臣麽?

在一個深夜,他親自帶著一隊親兵,直接衝到了錢厚斂的帳篷前。

不聽任何任何人的勸解,一把火就將錢厚斂的帳篷燒了個幹淨。

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錢厚斂穿著寢衣,狼狽不堪地從火海中逃出。

那半臉引以為傲的胡髯,就算在逃亡中也務必打理得一絲不苟,就在烈火中,葬送在異國他鄉。

——臉上身上滿是黑灰,昔日道貌岸然的官威**然無存。

錢厚斂徹底心態崩了,顏麵掃地,財富成空。

他癱坐在地上,望著衝天火光,欲哭無淚,心中的怨恨到達了極點!

真是一群蠻族,要是在大旻,要是大旻……

耶律榮看著錢厚斂的狼狽相,更是不解氣地上前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見血之後,終於覺得出了這口惡氣。

快意地哈哈大笑,帶著親兵騎馬揚長而去。

他這縱火行凶、公然欺淩降臣的舉動,影響極其惡劣。

其他打算投降的漢臣,立時觀望。

那些已經投降的,人人自危。

契丹王庭的漢人們,人心浮動,深感契丹人反複無常,靠不住。

錢厚斂更是在第二日,就頂著臉上的血痕,硬是湊到了耶律光麵前。

弄了這麽一批漢人過來,耶律光近期也不安生。

就算是當做奴隸都賣了,也要等到春暖花開。

這些南邊的軟蛋身體差得很,在他們早已習慣的冰天雪地中,哪怕呆上短短一會兒,就半死不活。

他可不想沒送去出苦力,或賣出銀錢之前,先折在手裏。

於是便頒布了維持基本秩序、逐步安撫漢人的策略。

耶律榮這鞭子表麵上是抽在錢厚斂身上,實際上卻是打了耶律光的臉,蔑視損折了他的威權。

耶律耀更是抓住這個機會,聯合幾位對耶律榮早有不滿的貴族,在耶律德光麵前狠狠參了一本。

他們不僅指控耶律榮破壞大局,更將之前裴燼散播的,關於耶律榮抱怨大汗賞罰不公的謠言再次升級。

話裏話外,都在暗示……

耶律榮如此囂張,連相同血脈的其他親王都不放在眼中,分明是欲取耶律光而代之,榮登大寶。

自古,對任何帝王而言,動搖皇權覬覦帝位,是誰都不能碰觸的逆鱗。

顯然,耶律榮這是徹底戳痛了皇兄的逆鱗。

契丹皇帝耶律光本就因耶律榮近日的添亂而心生不滿,車輪戰般的進諫無異於火上澆油……

最終下令,將耶律榮綁來見駕。

耶律榮還沉浸在報複的快感中,渾然不覺大禍臨頭。

直到被王庭的侍衛按倒在地,才意識到情況不妙。

今次輪到他掙紮喊冤,口口聲聲都是漢人下賤,背信棄義,挑撥離間。

事到如今……

看著被綁縛在地、卻依舊梗著脖子、滿臉不服的耶律榮……

耶律光心中其實也有些猶豫。

——畢竟是自己的兄弟,戰場上又是一員悍將,也為契丹崛起,攻城掠地,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最初的震怒過後,理智稍稍回籠。

想著不如借此機會狠狠敲打一番,既能平了族人怒火,又能熄了漢人異心,順便殺殺耶律榮的驕橫之氣。

給放到專門用來圈禁犯錯貴族、條件尚可的單獨帳篷裏關上幾天……

等這陣風頭過去了,再找個由頭放出來,戴罪立功便是。

如此,既維護了自己的權威,也保住了這員猛將,兩全其美。

想到這裏,耶律光便緩了口氣,當眾宣布了自己的旨意。

然而,他認為的小懲薄施,在耶律榮看來,卻是奇恥大辱。

他這人性格矛盾的很。

雖暴戾卻又極度驕傲。

當眾被綁,被訓斥,然後還要像條狗一樣被關起來?

他耶律榮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界限破裂的憤怒、不甘,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耶律光!你昏聵!偏聽偏信!我不服——!!”

這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點著了最後的驚雷。

他竟然直呼大汗名諱,還斥其昏聵……

沒等耶律反應過來,耶律耀一個健步上前,竟是抽刀當眾斬首了耶律榮。

這個平素以儒雅為人設的親王,終於在所有人麵前露出了他的獠牙。

沉悶的刀鋒撞擊頸骨,清脆得令人牙齒發麻。

世界安靜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耶律榮……

沒有死在戰場上,沒有敗於長公主紅纓銀槍之下……

卻死在了自己無法控製的暴戾和愚蠢裏,

死於對至高權力不管不顧的挑釁之下。

當不眠繪聲繪色,講述著他從別人口中聽到的耶律榮的結局。

“姐姐,這人真是做得一手好死,本來耶律光都打算放他一馬了,卻活生生把自己折騰進了鬼門關。”

荔知靜靜聽著,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自作孽,不可活。比之驕矜,他實死於自己人的猜疑忌憚與血腥的權力爭奪。”

她像是一位執子的國手,按照自己預判的棋局,用最契合每個敵人的方式,優雅地把對方送上了絕路。

暫時威脅漢人俘虜的禍害雖已除去,

但如何解救那些仍在苦難中掙紮的同胞,依然是個異常複雜困難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