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晌午日頭正好,嬸子就帶你仔細認認,咱們月牙村的門檻兒。”

荔知加快腳步跟上周嬸子,從胡同裏出來,視野豁然開朗。

昨日光著急定房子,還沒認真瞧瞧月牙村的全貌。

今天著急送孩子回家,沿途也就看了個走馬觀花。

腳下的土路被經年累月的腳步踩得硬實踏實,深呼吸之下,當真是全然陌生的,屬於古代邊陲鄉村的粗糲空氣。

“喏,瞧見沒?”

周定風站定,手臂有力地劃了個半圓:“咱們月牙村,攏共就這麽大點兒地方,塞不滿一個巴掌心。”

她指向村口方向,“那顆歪脖子老槐樹,就是咱們村的地界碑。昨天我在這兒初見你時,瞅著背影心裏直嘀咕,這姑娘還真是個板正人兒。”

“東邊這一片……”她利落地朝著正飄著幾縷濃濃炊煙的村戶看去:“大多是的民戶,也有外地來的散戶,祖祖輩輩土裏刨食的莊稼把式。”

她的目光轉向西邊,聲音裏沒有絲毫昨日那種刻意的壓低,反而帶著熟稔到骨子裏的隨意和親近:

“西頭那邊,緊挨著土牆根的,清一色住的是軍戶家眷。你李叔原就是軍戶,我爹當年也是,我從小在軍戶堆裏滾大的,跟他們熟得很!”

她語氣裏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那些人啊,性子是直愣了點,說話做事風風火火,嗓門也大,有時急了還愛動拳頭,但心眼兒大多不壞。都是拖家帶口在刀口上討生活的,抱團抱得緊。有啥實在過不去的坎兒,吼一嗓子,也能有人搭把手。”

停頓片刻,她傳授經驗。

“你初來乍到,兩邊都走走看看,自己心裏有數就成,甭怕。”

荔知順著她的指引望去。

東邊的民戶區,房屋雖同樣簡陋,但院落相對規整些,土牆也修補得勤快些。

而西邊的軍戶區,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房屋更加低矮密集,不少院子隻用枯枝或稀疏的籬笆象征性地圍一下,甚至有幾處幹脆敞著。

明顯更喧鬧,幾個半大小子正追逐打鬧,洪亮的笑罵聲隔老遠就能聽見,還有婦人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傳來,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生命力。

幾個穿著褪色號褂、頭發花白的老漢正蹲在牆根下曬太陽,吧嗒著旱煙,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荔知——帶著審視,卻也並無惡意。

說著,周嬸子就走到了昨日介紹給荔知的第二套房子。

荔知記得那戶隔壁是個養豬的,叫做什麽……朱、朱大壯。

現在想來,這名字還真是應景的很。

“當家的,有人在麽?”周嬸子上前敲門。

趁著沒人應聲,她介紹:“這朱大壯可是衛所退下來的,他兒子現在還在當差呢。腿腳不利索了,退下來就琢磨著幹點旁的營生。

他跟衛所的采買,還有附近幾個村子的屠戶都有交情,運氣好時,還能合夥宰羊分分。雖說跟鎮上的大集肯定比不了,但勝在方便、新鮮,還省了腳程。

當時介紹你來,他家雖埋汰了些,人倒不壞。”

哆裏哆嗦的朱大壯終於開門,見是周定風,便笑臉相迎。

“這是咱村才來的荔娘子,就住在山下……”

果不其然,朱大壯在聽見“山下”這樣的關鍵詞,大約腦海中就閃現了“鬼宅”的樣子,有些木乎乎的表情,內存溢出,變成了JPG一樣。

“你這是啥表情,人家小娘子都沒嫌你這味味的,你倒是……”

朱大壯還沒回神。

荔知心裏吐槽,就這樣的精神狀態,還能殺豬宰羊麽?

“總之,人是我介紹來的,以後該是大主顧。稱,給我稱準了;錢,給我算明白了。”

估計這老頭一時半會也回不過神,周嬸子領著荔知奔向了下一戶。

“至於雞鴨鵝蛋,還有活禽……”

周定風腳步不停,靈活地避開路中央一坨新鮮的牛糞,手指精準地指向民戶靠近河邊的一戶。

那家的籬笆紮得格外密實,能聽到裏麵傳來“咯咯噠”、“嘎嘎”的叫聲,門口還有幾隻蘆花雞在悠閑地刨食。

“瞧見沒?那是王嫂子家。她就專門侍弄這些扁毛畜生,養得可好了。雞蛋、鴨蛋時常有,攢多了就拿出來換錢換物。逢年過節,或者誰家媳婦坐月子想補補,也能在她這兒買到現宰的活雞活鴨。

王嫂子性子爽利,跟我處得來,價錢也實在。”

“莫不是周嫂子?”

籬笆內用蘭色頭巾包著發髻的婦人,看見荔知二人,主動打招呼。

周定風走上前,介紹道:“可不是,這是荔知姑娘,才來咱們村的。”

“這姑娘看著就招人歡喜,能讓你親自領著上門介紹的,可不是一般人。”

比起前麵的JPG,王嬸子的活人感就太強烈了。

還挺會說話的,是個正經的買賣人。

“頭上這布巾沒見過,挺趁你的,整個人都精神了。”

周嬸子站定,同她寒暄。

“瞎帶著玩兒,我家那小子去了鎮上給捎回來的,高低讓我帶上。”

嘴上雖然謙虛著,王嬸子麵上是蓋也蓋不住的笑逐顏開。

“你家就是個孝順的,等娶了媳婦,擎等著享福吧。”

“哪比得上你家長河,據說已經是百夫長了。”

荔知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嬸子嘮嗑,幾番言語下來,她對王嬸子的性格也便有了初步了解。

“你家有上好的公雞和母雞沒?”

待到嘮到火候差不多,周定風若無其事地詢問。

“燉著吃?那得好好挑挑。”

“就得好好挑挑,是給荔知姑娘家養著的。”

周嬸子回頭看向荔知,詢問:“一公五母,夠不夠?”

正有此意!

實在是,太貼心了!!

荔知正不知怎麽開口呢,周嬸子倒替她問了。

“小娘子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倒不像是能伺候家禽的。”

王嬸子果然跟周定風同一掛,想到啥就問啥,主打一個心直口快。

“你管那麽多幹嘛?大不了養不活,殺了吃肉。小娘子手藝可好,到時候分你一杯羹。”

周嬸子開玩笑著打哈哈。

“可別可別,衝著你的人品,我往好裏挑。自家都舍不得殺了吃肉,單單用來生蛋。可別讓我知道給養死了。”

這嬸子還怪有意思,當真是養雞養出感情了。

王嬸子回屋抓了六隻雞,用草繩綁好。

周定風自告奮勇、輕輕鬆鬆地拎著四隻。

而荔知……

僅得一手一隻,還抓不牢靠,走路都歪歪扭扭的,一路跟著兩隻活潑的小母雞做鬥爭。

行叭。

她承認在場的諸位,包括雞兄、雞姐……

隻有她自己是隻菜雞。

剛出門,又碰上了扛著架子的男人經過麵前。

“張老爹!”

周定風大喊一聲,那男人隨即站住,回頭看向她們。

她追上去問道:“下午還有活兒沒?”

“沒啥營生了,等著回家哄孫女呢。”那老漢應聲。

“疼女娃娃的都是好人!”周定風下了定論。

“要不說咱有福氣呢!雞買了,這張老爹也讓你趕巧遇上了。”她加重強調福氣的語氣:“本還想去他家碰碰運氣呢。”

“這可是咱月牙村淘井的頭號把式。祖傳的手藝,老實巴交,幹活利索,從不偷奸耍滑,價錢也公道。你去鎮上請人固然不錯,可既浪費時間,價錢又貴,不劃算。”

這扛著架子的張老爹,可是今天唯一不對荔知的“鬼宅”,表示驚詫的村人了。

大約很有一番匠人精神,聽說能近距離觀看鬼宅,竟表示立刻就能上門幹活。

幸虧一路有周嬸子這活生生的人形GPS——還自帶點評功能那種。

她領著路,談笑間,信息量大且生動鮮活,讓荔知這個初來乍到的,迅速對月牙村這個小小的社會生態圈,有了鮮活的認知。

它的貧瘠與堅韌,它的鄰裏關係和微妙矛盾,它的資源同限製。

三個人、六隻雞、一個架子,就這樣來到了山下的“鬼宅”門前。

孩子們已經送來了家什,在門口等著了。

荔知掏出鑰匙。

“吱呀——”一聲,宅門在眾人麵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