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俘虜們已經認命,麻木地站在籠子裏,等著被運送到下一站的時候。
這些韃子表現出了滅絕人性的殘忍。
能帶走的財產,他們都打包帶走。
——包括這些在他們看來等同於錢財的活人。
至於那些帶不走的……
為首的韃子小隊長就這麽漫不經心地,走到了那尚有活人呻吟的“人堆”前。
他取下了腰上掛著的舊水囊,“砰——”地一聲拔開塞子。
先是喝了一口,隱隱約約的酒味被風送到了俘虜們的鼻端……
……他這是,又要做什麽?
籠子裏的漢人,已經不憚於用最大的惡意,來揣度這些韃子的暴行。
周圍的韃子拍著大腿笑出聲來,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俘虜眼瞅著小隊長咽下了這口酒,然後他倒轉水囊,就這麽把剩下的濁酒都潑在了尚在掙紮的活人堆裏。
然後,不知是哪個韃子就這麽隨意地扔出了點燃的火把。
“轟——!”
冬日本就幹燥,更何況烈焰遇酒。
火勢瞬間附著在人堆中,人們的頭發、衣服上,瞬間就咬上了裏麵的皮膚,慘叫聲撕破長空。
這群人堆裏,並不盡然都是死人。
那些不良於行、那些受了重傷、那些甚至被韃子剛剛打成重傷的人,本來是有生存下去的機會的。
然而,就被韃子們一把火給絕了所有生路。
他們被死人壓著,他們被火焰啃食著……
想逃,卻逃不掉。
他們的身體在烈焰中劇烈地扭動、掙紮,如同被扔進熱鍋的活蝦,皮膚在高溫下迅速起泡、焦黑、碳化,發出“滋滋滋”的可怕聲響。
有幾個人最終掙脫了屍山,逃了出來。
他們四肢瘋狂地揮舞,想要撲滅身上的火焰,卻隻是徒勞。
被韃子們用長矛又無情地再度捅回去。
不殺人,就是捅。
一次次地逃,一次次地捅。
最終眼見著活人被燒得失了所有力氣,最終倒在同胞的殘骸裏,慘叫著被生生燒死。
荔知死死盯著那堆熊熊燃燒的烈焰,瞳孔中倒映著地獄般的景象。
鼻子中嗅到的,不再是血腥的味道,而是令人終身難忘的糊臭:
——皮肉被燒焦,毛發衣物被點燃,繼而五髒六腑被烤熟後,難以形容的腥臊,還有骨頭糊焦的苦味……
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真正死亡的味道。
無孔不入地鑽入每個人的口鼻,直衝天靈蓋。
有人再也受不住,“哇”地一聲嘔吐起來,然後就像是連鎖反應,嘔吐聲此起彼伏。
荔知用手緊緊捂住了嘴,胃裏翻江倒海。
但她強行咽下了湧到喉頭的酸水,死死咬緊牙關,任由這些味道最終充斥她的肺葉,仿佛要將這仇恨深深刻印進骨髓裏。
隨著人堆越來越小,慘叫聲也越來越微弱。
最終人聲歸於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仿若木材般,屍體燃燒時發出的劈啪爆裂聲。
不知哪來的風,鑽進了宮殿,盤旋呼嘯間,韃子們的獰笑聲像是被放大到無限。
他們毫不在意,他們輕鬆暢快,甚至圍著火堆,指指點點……
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篝火晚會。
極致的殘忍與冷漠,比無情吞噬生命的火焰本身,更讓人心生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
地獄烈火終於漸漸小了,最終化作一堆仍在冒著煙氣的黑色殘燼,其中盡是扭曲殘骸。
籠子裏的人們都哭了,嘔吐之後,啜泣聲此起彼伏。
就在荔知以為,韃子們此舉隻是為了徹底滅掉漢人的心氣,方便運送俘虜到敵國,才做出如此畜生不如的暴行時……
接下來的一幕,更是徹底擊穿了所有在場漢人的認知底線。
幾個韃子兵伸了伸懶腰,眼中放出精光,仿佛此刻才是這一天的重頭戲一樣。
他們隨手從院子中,找出曾經存放在國庫裏麵,代表皇家威儀的儀仗旗幟,順手把上麵代表大旻的玄鳥圖樣,卷吧卷吧撕扯下來,然後隻剩下金光閃閃的旗杆。
他們握著旗杆揮舞幾下,覺得尚且順手,便走上前去……
不顧熄了不久的火堆中,依舊滾燙的溫度,開始在人燼中翻攪起來。
他們在找什麽?
答案很快揭曉。
突然,其中一個韃子咧嘴笑了,鐵棍挑起半截燒得蜷曲的人手,掌心赫然嵌著一枚未熔的金戒指。
他們歡呼起來,像在尋寶似的,一塊塊地翻找……
燒融後又凝固的金銀錠,或是未被完全焚毀的玉佩、金釵、銅錢……
他們熟練地從漢人的骨灰中,扒拉出這些財寶,也沒有什麽避諱,就這麽隨意地在身上擦擦,然後便丟進隨身攜帶的皮袋裏。
火焰雖已熄滅,地獄卻未離場。
荔知看著那些在灰燼中扭曲變形的人體輪廓,再看著韃子兵們那專注而麻木的翻找動作。
最終忍無可忍,也吐了出來。
這些韃子焚燒毀滅的,不僅僅是人的生命,更是人的尊嚴。
他們將活生生的大旻同胞,當作煉金材料,在焚屍滅跡後還要榨取最後的價值。
這一刻,在這些滅絕人性的暴行之前……
什麽禮義廉恥,什麽人倫道德,都成了絕頂的笑話。
荔知緩緩閉上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如此窒息。
但是,哪怕是閉上眼……
衝天的火光、刺鼻的焦臭、淒厲的慘嚎,以及韃子兵翻撿骨殖的冰冷聲響……
都已經成為她噩夢的素材,永遠地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人們被裝在籠子,驅趕著上路。
載著她的車,路過那堆仍在冒煙的、混雜著骨灰與財富的餘燼。
沒有再說話,此刻甚至連哭泣聲都沒有了。
更深的絕望,籠罩了整個俘虜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