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未曦。

公主府大門開啟,鳳元昭接過近衛遞來的轡策翻身上馬,回顧一眼庭院深深……毅然轉頭,策馬直奔京畿營,校場整軍,隨即赴北。

未幾,沈知微的車駕也出了公主府,往宮中方向而去。

世間最傷是離別,夤夜難舍,一家人約好,不必相送……

荔知前世雖飽受蹉跎,但那也隻是人禍。

能夠一路靠著讀書改變命運,終歸功於和平盛世托底。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今生,口中說著要與父母同生共死,要守城到最後一刻。

但是……這並不是賭咒發誓,拚盡全部氣力,咬牙狠上就能實現的。

守城艱辛,遠超想象。

盛京地處廣袤平原,在和平年代,這曾是它作為帝都的優勢

——交通發達,運輸便利,商賈雲集,物資匯聚。

可到了戰時,平坦的地勢卻成了最致命的弱點。

無險可守,無隘可依。

唯有層層城牆,這最後的屏障,也還是列祖列宗們耗費巨資、調動民力,一磚一石壘砌而成。

現在就算皇帝鳳明瑄想要亡羊補牢,卻已是沒錢沒人沒時間了。

然而,就連這唯一的屏障,也因連年苛政與貪腐侵蝕,夯土鬆動,磚石剝落,守城器械大半朽不堪用。

兵部舊檔所載“火炮一百門”,實則僅存二十有餘,且多為前朝遺物。

外患如同水火,內憂更是愁人。

哪怕已經到了國家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有人還在投機鑽營發國難財。

就算是過去的陳屙翻篇不計……

那些發往前線戰士們的軍糧中,就摻雜有黴米。

城防的建木,腐朽如枯槁。

荔知終於明白了,父母口中斷定的,盛京再也守不住的真正緣由。

腐敗,正如同毀滅大堤的蟻穴,瘋狂啃噬著大旻最後這點點,僅剩下的根基。

但正如黑暗中總會有微光一樣。

這些微芒雖然渺小,卻是真正存在的,一點點聚集起來,也足夠溫暖荔知的心房。

她終於有機會實踐了自己當初的政治構想。

她和父親以長公主府的名義開設粥棚。

府裏麵的所有下人都行動起來,紅淚姐親自采買,盯帳,確保每粒米都能盛入災民碗中。

她換上一身男裝,組織流民守城。

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民兵和市民之中,她這一身利落衣服,格外醒目。

“看這細皮嫩肉的樣子,守城又不是閑耍,樣子貨哪堪重用?”

一個蹲在牆根的漢子嗤笑一聲。

聲音不大,卻隨風飄遠,被周圍的民眾聽見,他們麻木地點頭……

——這小公子看著就是勳貴家的子弟,紙上談兵,打算用他們撈取功勳麽?

想到這裏,他們的不信任甚至隱隱轉化成了敵意。

他們已經被這些所謂的上等人,坑得夠苦了!

荔知沒有生氣,也沒有辯駁。

隻是走到剛運來的木料前麵,從地上撿起一個頗為粗糙的石錘,學著一旁工匠的樣子,拿起銷子,用力夯擊下去。

“鐺!”

後座力震得她虎口發麻,木屑崩出來戳在臉上,生疼。

她咬緊牙,一下又是一下。

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

石錘太沉,不一會兒就見了血。

然而,她就像是沒有看見一樣……

一直一直幹下去,沒有叫苦,沒有喊累,沒有停歇。

哪怕是在寒冬臘月,汗水也漸漸滲透了她的衣衫,從額頭滴下來的汗,一顆顆落在已經釘好的木材上。

負責修繕城牆的老漢到底看不過去了,上前勸阻:

“小……小公子,這粗活不是您幹的,仔細傷了手。”

“都是為了大旻,說到底,都是在大旻國土上討生活的人,咱們又怎得分出貴賤呢?”

荔知停下動作,撕了衣擺纏住手掌,偏頭,對著老工匠笑了笑:

“老伯,要是連城都守不住,我留著這手,又有什麽用呢?雖然我力氣不大,但畢竟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如此叮叮當當就是一天。

第二日,正往城牆上工的人們,一邊走,一邊討論:

“昨兒那小公子,一直幹到天黑透,手爛了都不吭聲。”

“可不是麽,連飯都顧不上吃,就一直在那兒夯銷子……”

也有被傷透了的人,哂笑著潑冷水:

“裝模作樣罷了。”

可話音未落,便見城牆上與昨日相同的纖細身影,不知早在此處等候了多久。

他手上纏著布條,底下可見殷紅的顏色……

不僅帶來了更好用的工具,更是手持地圖,不知在算著什麽。

她把在月牙村用得純熟的流水線作業用在這裏,她更會發銀子給大家。

她組織流民中有手藝的木匠、石匠聯合起來,成立民間修繕隊。

將身強力壯者編入運輸隊,負責搬運石料、滾木。

讓力氣小一些的婦女、兒童和老年人,下手編織藤筐、縫製沙袋。

高深的兵法,她不懂。

但她有膽氣,心更細,善於發現人才,並能將這些人最大限度地用到大旻保衛戰中。

那些被即將國破的消息,折磨到失去希望的民眾,在她眼裏,看到了光。

漸漸地,士氣發生了變化。

盛京城中那些逃不走的民眾,也不再是一幅苦挨等死的樣子。

就按那小公子說的:

“反正早晚要死,死前多拉幾個韃子墊背,也是劃算了!”

他們自己有眼,他們會自己看。

不同於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爺。

這小公子眼中的悲憫是真實的。

一日日奔波,衣衫漸破,身形漸消,嫩生生的手掌上磨出水泡再挑破,結成厚繭……

這份與民共苦的誠意,是真實的。

最初那嘲諷荔知的兵漢,也變了態度。

他眼看著這小公子跟他們一起排隊,一起捧著破碗喝著救濟粥,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繼續奮戰。

他湊到這小公子身邊,悶著聲音問道:

“喂,你圖些什麽?”

荔知手下不停:

“圖什麽?大約就圖晚上回家能睡個安穩覺,更圖這城裏的大旻百姓,晚上睡下以後,還能再見到明天的太陽罷……”

這漢子沉默了。

第二天,他主動找到了荔知,指著城牆一處不起眼的裂縫:

“這裏,得從裏麵用木頭撐住,光在外麵糊泥巴不行,震幾下就散了。”

這是他多年軍旅生涯積累的經驗。

荔知眼睛一亮,立刻采納:

“好!需要多少人,什麽材料,直接跟負責的工匠說。”

那些有著血性的朝中子弟也來幫忙。

他們大多年輕,心腸還未被染黑,心中還保留著家國情懷與書生意氣。

他們在塵土飛揚、忙亂不堪的城牆上,看到一身男裝的荔知,頗為震驚。

荔知戶部的同儕下意識整理下衣冠,然後拱手,一句“荔大人”就要出口……

卻被荔知擺擺手擋了回去。

“幾位兄台來得正好,這裏正缺人手。”

她模糊自己的性別,忽視了彼此之間的職位,稱兄道弟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話語中的意思明確得很,此處隻有實務,沒有虛禮。

這些子弟也不是笨人,他們立刻收斂了官場上的做派。

有工部的,擅長機關算學;有兵部的,熟悉機械;還有太醫院的……

這些子弟,多出身寒門和低等門第,日常也就是幹些與核心要務無關的工作。

空有一番抱負無法施展。

此刻,在這危城之上,卻被荔知賦予了真正的尊重。

國仇家恨之下,一個個幹勁十足。

漸漸地,在荔知周邊出現了如此奇特景象:

衣衫體麵的官家子弟與破衣爛衫的流民並肩施工;

滿腹經綸的算學高手聽從老工匠的經驗指點……

曾經的階層隔閡,在共同的目標麵前,悄然消融。

大家都隻有一個目標,定要守住這座大家安身立命的城池。

她用行動讓大家明白,他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座城池……

更是這危難之中,即將迸發出來的、一個民族不屈的魂。

同時,她也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在與時間賽跑。

城外的敵軍,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真正的血戰,即將拉開序幕。

朝堂之上,分裂愈發明顯。

新帝鳳明瑄一派主戰,仍在竭力支撐。

太上皇鳳肇和那些貪生怕死的老臣為首的遷都派,從未停止暗中活動。

他們甚至早就收拾好了家中錢財,物什細軟,隻待時機一到,便棄城而逃。

荔知回家越來越晚,往往睡覺前跟父親碰碰頭,回屋就累得睡著了。

他們也無從知道長公主鳳元昭的確切消息了。

就憑著一個信念,隻要敵軍尚未攻城,母親就一定活著!

荔知同父親,與其他所有人一樣,所有關於北伐大軍的訊息,都來源自於延遲多日,且語焉不詳的軍報。

她晚上睡得並不好。

偶爾夜半起身喝水,穿過寂靜的庭院,總能見到父親書房窗戶上映出的、那盞搖曳到天明的燭光。

那簇火苗,仿佛燃燒著沈知微日益枯竭的心神。

他們都在煎熬,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每次宮中有消息傳來,在傾聽那刻,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祈禱著是平安,懼怕著噩耗。

在一日日的煎熬中,父親耗盡心神。

既要同朝堂上那些混賬們勾心鬥角,處理著永無止境的麻煩,確保後勤順暢。

又要關注寶貝女兒的人身安危……

漸漸地,烏黑的鬢角,染上了霜雪的顏色。

但他依舊強撐著,寬慰著同樣焦慮的女兒。

就在一次次傳回來的捷報中,他們拚湊出,韃子被漸漸壓製回北方的軍情。

然而,就在仿佛光明將至的等待中,他們等來的卻是最終的噩耗。

今日三章 老時間 老地點 熟悉的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