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推敲時間線……
該是那日在窺淵齋與沈齋主一別後,荔知便自覺,自己周邊像是有什麽無形的閘口被打開了。
盛京的寒意侵入人心。
卻比不過她所遭受的冷遇:
最先表現出來的是權貴圈,不知怎地竟流傳出她得了長公主厭棄的傳言。
蒼天可鑒,她與這位帝國最尊貴女性的交集,隻有那少得可憐的一次詩會幾句問答而已。
首先發難的是,在明月樓被荔知用詩才狠狠打臉的嚴四公子。
他在一次世家子弟的聚飲中,醉醺醺地大肆嘲諷:
“不過是個鑽營之徒,不知怎地被主子舍棄了,而且……為了巴結那位,竟是走了蔡祭酒這條路,什麽活兒都肯幹,跑腿買書,殷勤得緊呐。這讀書人的清高是半點沒學到,商賈的銅臭和奴才的諂媚倒是刻在骨子裏了。”
“所謂的寒門子弟就是遮羞布,也是,蔡祭酒出身寒門,她也是白丁,這兩個人還真是男娼女盜的一對,然後再弄出一堆小奴才來。”
之前在月牙村,金算盤還隻是暗戳戳地下藥。
然而,現如今……
在權利淤積的帝都,這些人卻是直接指著鼻子就開罵了,甚至沒有一點點含蓄的涵養。
更過分的是,非但罵得全是些子虛烏有,話裏話外,全衝著敗壞女子立身根本的名節下手。
造黃謠,最是惡毒!
完全將她的才學、她的努力、她與蔡祭酒正常的師生往來,扭曲成了不能擺在台麵上的關係。
蔡祭酒潔身自好,家中貧窮,至今未婚。
他們便生生造出這樁桃色醜聞來。
那次之後,流言如風,迅速吹遍了盛京的權貴圈。
先前那些因長公主隱約賞識,罐頭利益而暫時按捺的惡意,變本加厲地反撲回來。
以往宴席上,或許還有人與她搭話。
如今,她所到之處,往往是毫不避諱的打量,竊竊私語,鄙夷的目光,以及唯恐不及的閃避。
仿佛她是一件沾了汙穢的物件,多靠近一分都會失了身份。
可是,真正喪盡天良的,不正是這幫子披著人皮的畜生麽?
國子監內的氛圍也急轉直下,校園霸陵進一步升級。
聽聞她與蔡祭酒的醜聞,同窗們要麽對她視而不見,要麽遠遠避開。
有些明哲保身的老師表現得頗為鄙棄,生怕沾惹是非,對她因求知若渴而攜籍登門的虛心求教,也是一記閉門羹了事。
荔知自覺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
雖說清者自清……
但這種無處不在、冰冷的排斥,比直接的惡語相向更令人窒息。
這時,堅持站在她身邊的同學,隻有陳硯之和鳳靜姝而已。
患難之處見真情。
“我隻是看不慣那些人拜高踩低的死樣子。”
鳳靜姝依然是那副傲嬌樣:“更何況,姑媽哪裏明擺著厭惡你來著。”
“不遭人妒是庸才,真正如何,等到科舉完畢,再行理論。”
陳硯之用自己的方式安撫荔知,直把矛盾的解決之道,劍指一月之後的最終大考。
與此相比,那些紈絝們的步步緊逼,則是到了不要臉的地步。
他們不滿足現有的分紅體係,竟是想要滿口鯨吞。
一次在國子監外的“偶遇”,錢鑫皮笑肉不笑地將荔知攔下:
“荔舉子,‘合夥’也有些時日了,咱們進賬可不多啊,你說的法子管用麽?
他搓著手,意有所指:
“是不是先把邶風郡那邊作坊的賬目拿來給我們瞧瞧?也好讓大家心裏有個底?”
進賬不多?
步步緊逼下,月牙村那邊的村民都快連軸轉了。
今冬天氣異常,邶風郡的肉源,蔬菜和果物的收獲皆不豐碩,鄉親們還得從周邊收貨,成本又增加了許多。
這些紈絝們竟是要連最後的活路,都不給月牙村的父老鄉親們留了麽?
更有些豺狽在一旁添油加醋:
“就是就是。就怕咱們的大學子金榜題名,飛上枝頭,哪裏還有心思理會這些阿堵物俗務?快全部交給咱們算了!”
他們口中說著商議,臉上卻一副沒有我們應允,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考取的強硬態度。
這便是不再將荔知視為合作者,開始明晃晃地強取豪奪。
明槍暗箭,誤解孤立,步步緊逼……
荔知隻能將自己更深地埋入學問之中。
將所有委屈、憤怒、孤獨和難以言說的壓力……
全都化為筆下的一字一句,轉化為衝刺冬闈的最終動力。
然而,她並不知道,她的委屈並未白受,在她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另一股力量正悄然運作,如同沉默暗流下的波濤洶湧。
鳳元昭派來頂尖暗衛,時刻保護著荔知和她的朋友。
裴燼那日追蹤而去,空手而回的沮喪,便是暗衛所為。
阮紅淚他們雖然聽了荔知的話,停止了早就計劃好的行動。
但這股子咽不下去的憋屈勁兒,卻快把他們給憋爆炸了!
於是他們衝自己下了狠手……
白日裏,裴燼在書房苦讀兵書,他總覺得在荔知身邊用不上這些……
但被裴夫子順帶教導了這麽多年,早就成了習慣。
荔知不回來的晚上,他更是苦練武藝,寒夜中的快刀舞得獵獵生風。
剩餘三人也是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商議著什麽。
荔知日常活動的範圍內,包括國子監中,總有那麽幾個看似再普通不過的大眾臉,將潛在的,可能威脅到荔知的不安定因素,悄無聲息地化解於無形。
長公主夫婦動用了埋藏至深的所有人脈與資源,調查著當年的舊事。
從一點一滴入手,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真相時代久遠,兵荒馬亂,再加上風翩翩的有意抹殺,線索渺茫如大海撈針。
他們一邊耗盡心力地收集證據,一邊堅持到底地守口如瓶。
——任何一絲風聲泄漏,都將會給他們的小沁和引來殺身之禍。
於是,窺淵齋的沈齋主,便像是長腿叔叔一樣,一次又一次,通過向來未曾有過半點怨言的蔡祭酒,給荔知捎去重要文獻。
到了最後的白熱化,更是為了荔知的名聲,親自下堂。
約定在旁人不知的宅子裏,輔導荔知學問。
“世上哪兒有這麽好的事兒!”
每當從沈齋主這裏獲益匪淺的時候,荔知總是如此警告自己:這或許是敵人設下的另一個陷阱……
不是她太多疑。
而是自從來到盛京以後,她所經受的鬼蜮人心,現實風霜,都讓她不憚於以最壞的心思來揣度人心。
但是,不知為何,她卻始終無法對這位沈齋主生出任何惡意。
不知不覺中,對方的風度與才學,已經深深折服了她。
“沈齋主成親了麽?”
學習之餘,她隨口就問出了這樣的話語。
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雖說他們已形同師徒,但畢竟還是交淺言深。
“怎麽了?知娘,怎麽忽然關心起,我這老頭子的家裏事兒來了?”
沈齋主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打趣起來。
“我是覺得啊,如果沈齋主家中有子女的話,一定會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荔知自然而然地就說出了內心的感觸。
“啪……”地一聲
不知為何,聽聞此言,沈齋主手中的筆卻是一下子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