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隻是這幾句荔知未肯深談的隻言片語,就足夠讓沈知微震動不已。
此番見解,已可以進官入仕了!
是了……若非曆經磨難,看盡世間冷暖,這孩子又怎會有如此銳利而清醒的目光?
——沈知微既是自豪,又有酸楚。
他與皎皎的女兒,本該在父母身邊無憂無慮地成長,不必囿於規訓,如同天空雲朵一般隨心所欲,學一切她想學的本領,討論詩詞風花、琴棋書畫,而不是去思考這些鮮血淋漓,充滿刀光劍影的朝堂博弈和民生疾苦。
就在這時,荔知似乎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學生一時忘形,與齋主討論了這許多。不知蔡祭酒所說的那些備考資料……”
沈知微猛地一窒。
資料?
這是之前與蔡允恭說好的,引她前來的托詞……
事出從急,他哪裏真準備了什麽狀元劄記!?
沈知微腦中千回百轉地想對策,麵上卻不動聲色:
“瞧我,與荔知小友一席談,獲益良多,竟忘了正事。”
他站起身,一邊假意尋找,一邊心念電轉:
——決不能讓這孩子空手而歸,否則起了疑心,此後他們可能短時間就再無交集了。
他佯裝翻找片刻,然後拿著一本略顯陳舊的線裝本,遞給荔知。
這原是他這些年收集並撰錄的,極好的論文集。
荔知當場翻看,暫且不說這參考文集內容質量如何,單這手謄抄的書法,在她品鑒來看,已經是殿堂級別的了。
“先生,這本文集價格幾何?”
話剛出口,她又有些猶豫,對方是正正經經的文化人兒,她應該含蓄些的。
又不是在月牙村買罐頭,一張口就提錢,萬一人家嫌自己膚淺怎麽辦?
而且,手上拿的顯然是手抄孤本,萬一價格超出她目前“窮舉子”所能負擔的人設可怎麽辦?
別人瞧不起她便罷了。
她卻無論如何不想在這帥大叔麵前露怯……
美色誤人,著實美色誤人!
“今日與小友投緣,便贈與小友罷。”
沈知微輕捋胡須微笑說道,莫說這本書,就是千本萬本,甚至把整個公主府都給她,隻要雲璋沒有意見,亦是使得。
世上竟有這等好事?
果然,老師和蔡祭酒的名字就是好使。
不過,這也可能是世人所說的,書齋老板的孤高之處吧。
“話說小友,我家近親下月有麟兒誕生,民間都講究送長命鎖,倒不知道咱們邶風郡是怎樣的習俗?”
臨行前,沈知微狀若無意,若無其事地隨口問道,就像是老朋友之間閑聊一樣。
荔知一時不查,說出了那個刻印在腦海中的八個字:
“無病無災 平安喜樂”
話剛出口,她又後悔了,怎麽就被人給套出話來了呢?
於是,她馬上找補:
“萬事無憂 百歲長福、福祿雙全 前程似錦之類,都是極好的吉祥話,重在心誠,這鎖上的刻字,又哪裏有些一定之規呢?”
荔知行禮後離去。
卻一點都沒看見,身後的沈知微聽聞那八個字後,眼中強行壓製住的劇痛。
他低著頭回到了之前交談的屋子。
幾乎一聽到他的腳步,側旁的暗門就打開了,鳳元昭滿臉激動:
“這可不就是咱們的沁和麽?‘無病無災,平安喜樂’這八個字,是她百歲禮時,你挑選,我親自盯著內府工匠刻在長命鎖上麵的字啊!如果不是鎖不離身,又怎會熟悉到這等地步?”
“皎皎,真是她……這孩子真是我們的沁和……”
沈知微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千鈞重量:
“找到了,咱們終於找到她了……”
鳳元昭激動地一直顫抖,虛盈滿懷的希望終成事實,這幾天懸著的心終於安定下來,鐵娘子如她,此時亦是尋常母親一樣:
“她剛才說‘流落’、‘四海為家’,她甚至知道要清查田畝要防胥吏之弊,她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我們……我們竟然現在才找到她……”
沈知微的心亦如同刀絞,但他好歹有個緩衝的時間,此刻眼神中已然全部都是銳利和清醒:
“皎皎,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找到女兒是天大的喜事,但正因如此,咱們才更要冷靜,絕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他扶著妻子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荔知離去的方向。
茫茫雪幕,早已看不到女兒離去的身影。
但他的目光卻仿佛能穿透風雪,追隨著那個瘦削卻堅韌的背影。
“她如此聰穎謹慎,斷不會無故進京,養父母胡大一家被滅門,若是為複仇而來,以她的人脈背景孤身前來……必是危機四伏、險象環生!”
夫婦倆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異口同聲驚呼:
“不好!”
“在我們沒有萬全把握,能夠查明一切並一舉掃清明暗敵患之前,我們非但不能認她,隻能……”
這是他與妻子早就定好的對策,他隱約預感到十之八九是欺騙了他與妻子這麽多年的風翩翩,導致了他們有親不能認的慘劇。
“疏遠”二字,他說不出口,聽明白話中之意的鳳元昭更是心如刀絞。
“可是……可是咱們才剛剛找到她……
我連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說句話都不能嗎?”
“不能。”
沈知微狠下心腸:
“皎皎,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必須像之前計劃的那樣,甚至……可能要讓她再多受些委屈。唯有讓她在眾人眼中變得無關緊要,甚至惹人厭惡,她才能真正安全。”
鳳元昭痛苦地閉上眼,她明白丈夫說的是對的。
這是目前他們所能做出的,最理智的選擇。
她艱難而滯澀地點了點頭,再睜開眼時,雖然悲痛依舊,卻多了屬於長公主的堅毅和狠厲: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先著舊部最底實的人保護她,我們已經……不能承受她再經曆任何意外了。”
沈知微點頭:“我這邊也有些人手,先從當年真相查起,隻要人贓並獲,將來咱們才能堂堂正正地接她回來,讓鳳翩翩無可辯駁。”
他們找到了明珠,卻不得不任由她暫時蒙塵。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盛京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而毫不知情的荔知,正懷揣著那本意外得來的《狀元劄記》,匆匆行走在風雪中。
“回去非得把這番奇遇說給裴小燼他們聽聽才行,最近老是被人吸血,原來是有這番機緣在前麵等著我呢。”
想到這裏,她把這絕本又往懷裏收了收,手剛伸出袖子,就被凍到麻木。
獨自走在回家路上的荔知,還沉浸在今日的順遂竊喜之中,絲毫不知命運的巨網已悄然向她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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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三章哈,分別在晚8:30和晚10:00,還會再放出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