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挨到了和那道士約定見麵那天。
卻不湊巧,不是休沐的日子。肖桂花隻得找了婆子替自己圓稱,偷偷溜出國公府,來到蘭若寺後山那片人跡罕至的樹林。
此時林中枯葉紛紛敗落,更添幽寂陰森。
林中的石亭裏,道士的背影清晰可見。
“道長救我!”
肖桂花還沒走近,就大聲向道士求救。
那道士回頭,今日倒是體麵了些,就連道袍都像是換了身新行頭。
他手持拂塵,麵前石桌上擺著香爐、符紙、桃木劍等驅邪物事。
看來是真要替她化解凶煞。
見到肖桂花,他先歎了口氣:
“善信果然來了,才幾日不見,怎得黑氣更甚了?”
他端詳了半天肖桂花,直熬到這老婦心中戰栗不已,才徐徐開口:
“印堂黑氣已纏繞命宮,可是近日又接觸了極陰之物?或是……舊物重現?”
這話可真是說到肖桂花心坎裏去了,她撲通一聲跪在亭子裏,膝蓋碰到地麵,發出了響亮的脆響:
“道長救我!幾日來就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一閉眼就……就看到她。道長大發慈悲,救我脫離苦海。需要多少香火錢,我都能給。”
她忙不迭地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錢袋子,裏麵的銀子比之前每次的香火錢都要多上不少。
“她?”
道士有意詢問。
“若幹年前惹的罪孽,有女鬼找上門來。”
肖桂花不敢隱瞞,和盤托出。
道士瞥了那錢袋一眼,並未伸手:
“施主還是不夠心誠,你不講明前因後果,我如何替你消厄?”
肖桂花是徹底豁出去了,憑著腦海中僅存的記憶,一五一十地把當初荔枝如何有恩於她,她為了往上爬,又是如何恩將仇報,心狠手黑加害,最終把恩人置之死地的詳細經過,竹筒倒豆子一樣,仔仔細細地倒了個清楚幹淨。
不眠從荔知口中聽取的過往是一回事。
聽得這老貨細數開來,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當他聽得舊事細節……
當年在別人都踩賤肖桂花的時候,唯有荔姐姐伸出了援手。
這援手非但沒喚起她的良善本心,反而害得姐姐自己死不瞑目。
他、不語、不器和萱兒,以至於素衣阿姨,月牙村村民,都受過荔知姐姐的恩惠。
但他們感恩圖報,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這京城的體麵人,怎麽反而忘恩負義、畜牲不如呢?
不眠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握著拂塵的手指,卻因為用力太甚,骨節都發白了。
“那膏藥是女鬼怨氣所結,也是你能碰的?!”
不眠落井下石,給肖桂花找到了症結所在。
——他並不介意在肖桂花快要崩潰的恐懼心理上,再撒上一些料。
說來,近日可真是忙壞他們了。
白日黑夜,作息顛倒,真把人折騰夠嗆啊!
白天憋在家裏休息,晚上他們便帶著紅淚姐翻牆去到國公府。
待院中眾人熄燈休息以後,紅淚姐便開始又唱又哭。
這番唱念做打,雖比不上正經戲子,卻讓他們著實見識到了紅淚姐的厲害。
這番哀哀怨怨,恨海情天,比女鬼還像女鬼哩!
“嗐,你們好人家的不懂。咱這出身,見多了神婆子裝神弄鬼。”
被荔姐姐誇讚的紅淚姐卻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擺手解釋。
至於窺視的、若隱若無的目光,則是裴燼所為。
狼眼本就比人眼要光亮一些。
——當不眠這麽說出來的時候,還被裴燼狠狠瞪了一眼。
暗夜之中,陰測測、藍隱隱的眼睛……
任誰猛不丁被這眼睛瞪著瞧,都得嚇一大跳!
這老貨在屋裏哭得叫得越厲害,向荔姐姐的鬼魂求饒得越厲害……
裴燼眼睛,就瞪得越凶狠。
裴燼,那時候的心情……
大概與此刻,聽聞肖桂花加害荔姐姐經過的自己,心情是一樣的。
至於那瓶藥膏,則是荔姐姐的攻心計。
憑著記憶造了瓶幾可亂真的假貨。
就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裴燼丟到這老貨**。
果不其然,引起了肖桂花更加深入心髓的極致恐懼。
思及於此,不眠沉聲道:
“錢財乃身外之物,化解冤孽,重在誠心與機緣。此次糾纏你的,非普通孤魂,而是橫死怨靈,執念極深,尋常法事恐難見效。”
他繞著肖桂花走了一圈,手中拂塵揮掃,嘴裏念念有詞,忽然猛地停下,指向東南方向……
肖桂花順著拂塵的方向望去,正是國公府的位置!
“這股怨氣,源頭似乎指向一處……木頭相關……?不應該啊……”
不眠像是發現了什麽謬誤,掐指細算起來:
“木生火,本不該是命絕之象……”
“木生火?!”
這三個字傳到肖桂花耳中,如若陣雷貫耳。
那日,荔枝出嫁,小公爺陸瑾文灌醉了鳳主子,一意孤行地追到了莊子上。
後來聽人說,卻不知怎得起了把大火。
現場的所有人……
——荔枝、小公爺、許三,甚至被小公爺帶走的侍書,無一人幸免,都燒了個幹淨。
甚至收殮時,連個全屍都找不到。
是了!
她曾陪著鳳主子去到莊子上處理遺事。
聽聞……聽聞莊子裏的農戶說……
說是起火當晚,爆然起了雷鳴,竟是連許三的房子都震塌了。
現在想來,多半是天譴!
報應!
是荔枝死得冤屈、死得痛苦,回來報仇了!
想通這點的肖桂花,覺得自己簡直連一刻都不能再耽擱了。
與木相關的人,除了鳳主子和自己,都死在那場火災中。
細說起來,一切的緣由不都是在木頭造的柴房裏,被自己灌下迷藥,最終死不瞑目的荔枝的怨念麽?
肖桂花臉色慘白如紙,連連點頭:
“沒錯沒錯!道長料事如神,這冤孽就是殞命於柴房之中。”
不眠心中冷笑,麵上卻更加高深莫測:
“這便是了。府中又不能斷了木頭,如此以往,怨力更盛。貧道需設下七星鎖魂陣,暫時壓製其凶性,但能否徹底化解,還需找到其執念之物,或是……了卻其生前憾事。”
說罷,他裝模作樣地舞動桃木劍,焚燒符紙,灑下糯米,弄得煙霧繚繞。
肖桂花則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無比虔誠。
一番作法後,不眠氣喘籲籲。
他擦著汗道:“貧道法力有限,暫時將其壓製住了。但此法隻能保你七日安寧。七日之內,你必須找到那女魂生前最記掛的一件物品,或是打聽到她最大的憾事為何,再來此處尋我。否則,七日一過,怨氣反撲,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你!”
說完,他拿起那袋銀子,不再多看癱軟在地的肖桂花一眼,快步離去,消失在鬆林深處。
肖桂花渾身癱軟地坐在亭子裏的地上。
眼看著秋風掃過,做法的紙灰和糯米都被風卷走。
未幾,四處透風的亭子裏,竟是什麽也沒留下。
抬頭望天,黃昏已至,天色暗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