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個貴族!”
圍觀的有人看到了胡人刀上的紋飾,脫口而出。
這胡人貴族正是裴燼喬裝而扮。
此刻他正用靴子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滾到腳下的寶石。
赤紅欲滴,在門口陽光下的照射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如同凝固的血。
何金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沒膽子到這貴族腳下把寶石給撿回來,生怕這蠻子一時不滿,下刀剁了自己。
這胡人不去彎腰……
何金祿琢磨著,可能人家嫌低身撿物掉價……
但是,他腳上撥弄的可是自己的全部身價性命啊!
他又悄然地伸出了手……
裴燼軒昂地站著,抬眼,藍色的眸子鎖定了蠢蠢欲動的何金祿。
目光帶著猛獸打量獵物的漠然。
何金祿兩股戰戰,當年國公府的小公爺都沒這貴族有震懾力。
“寶石?”
胡人開口,漢語生硬,異域腔調濃重,壓迫感卻十足。
“一個漢人小民,到哪裏弄到這等成色的寶石?”
這胡人竟還是個識貨的!
富貴險中求,反正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索性博這一把!
何金祿急中生智,撲通一聲竟給這胡人跪下了。
不是求饒,而是硬擠出諂媚的笑容,哆裏哆嗦爬到胡人腳前,伸手夠起寶石,抬起剛漿洗的衣服袖子,用力地擦了擦,這回倒不怕弄壞了,向上遞出:
“貴人息怒,貴人息怒。是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貴人。要不說今日有緣呢?您瞧瞧,這不是喜從天降嘛?”
他信口胡謅,先給胡人帶上高帽子。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恭維話誰不愛聽啊。
裴燼眉梢微挑,這何金祿逼急了倒是有著一把子急智。
他看了眼何金祿手中的寶石,緩緩收刀入鞘。
“你倒說給我聽聽,喜從何來?”
他語氣稍緩,但威勢未減,隻是添了幾分興趣。
剛剛滿嘴跑火車的何金祿又陷入僵局。
“喜從何來……喜從……”
他冷汗直流,必須得盡快找些什麽合適的理由把話順下去。
眼瞅著這位爺腰上的刀就發怵,還不知道喝了多少人血呢……
他硬著頭皮往下編:
“這不是昨天晚上做夢,說是今天必逢貴人。小人今兒個一早就在客棧裏侯著,可不就等到您了麽?看貴人氣度非凡,必是識貨之人。這些寶石若能被貴人收藏,才是它們的造化。”
他繼續拚命拍著馬屁,試圖將這場必死之局,轉化成自己的大機緣。
“你們漢人等人,都是撞上來的麽?我倒頭一次聽說還有這種講究。”
裴燼繼而反問。
這胡人竟也不是個傻的!
何金祿都快崩潰了,可他還要再繼續編下去。
要麽編,要麽死。
他心裏無比明白一旦漏了怯後的結局。
“這不是看見您,連站都站不穩了嘛。生怕錯過這次喜事,我衝得太急,竟是冒犯了。不過,五體投地,也是漢人大禮麽。哈哈哈哈……”
他幹巴巴地笑起來,竟連臉都不要了。
“……”
絕!
裴燼腦中隻有這一個字。
人至賤則無敵,這廝則是賤中之賤。
賤成這種樣子,真是什麽話都能說出口!
大旻保佑,這貨是個連穿越大神都不希得回收的賤貨。
這廝寡廉鮮恥的程度,讓裴燼沉默無語。
在何金祿看來,卻像是在權衡。
裴燼從何金祿手中接過了寶石,用手敲了敲。
何金祿心疼地連臉都綠了,指頭都無意識地攥緊,卻怕被裴燼發現,趕忙鬆開,一臉緊張地看他驗貨。
“成色尚可。”
裴燼語氣平淡,帶著見慣珍寶的挑剔:
“你方才說,這是我的喜事?要送給我?”
說完竟是要把寶石揣到袖中。
“不可!”
何金祿急得要死,下意識想要起身,卻又勉強跪了回去。
要是這貴族黑吃黑,他可不僅僅是傾家**產這麽簡單了!
一想到那些高利貸,他現在連骨頭縫都已經開始疼了。
“又有何事?”
裴燼像是怒了,一腳踢翻何金祿,踩在他的肚子上,腳尖正要下碾。
圍觀的人被嚇了一跳,這蠻子竟是一言不發就打人!
但是,他們也不敢上前阻擋,生怕下一個打的就是自己。
“唔嗯……”
何金祿疼得直哼哼,他隻能孤注一擲了。
“貴人,小人並非貪財。小的一見貴人便知非同凡響,必是草原上的雄鷹,部族的驕傲。這等寶石,合該配您這樣的英雄。”
踩在他肚子上的腳放鬆了一些。
他喘了口氣,向旁邊挪了挪。
見貴族沒有阻止,他翻身起來:
“正因如此,您得稍微掏出點銀財,否則將會有禍事降臨。”
“這寶石你要價多少?”
裴燼嘴角勾起了極淡,卻嘲諷味極足的弧度。
這抹笑容消失得太過迅速,快得讓何金祿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
他心中狂喜,恐懼瞬間被貪婪壓過。
腦子飛快轉動,計算著一進一出的利潤,他不僅要回本,更要狠狠賺上一筆。
然而,周圍那些豎著的耳朵,盯著寶石的眼睛卻讓他如芒在背。
“貴人,此處不太方便……”
他捂著肚子,目光掃過周圍稍微離遠些的看熱鬧的人群,來到裴燼腳邊,壓低聲音:
“這寶石價值連城,人多眼雜,怕是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未等裴燼回應,他像是生怕這尊貴的肥羊跑了,自作主張地向著一旁冷汗未幹的客棧掌櫃喊道:
“掌櫃的,給我們開個最好的雅間,快!快!快!”
掌櫃的雖忌憚那胡人,更怕在自家店裏再起衝突,連忙應聲,親自引著二人上了二樓間清淨的雅間,親自奉上熱茶後,便識趣地退下,緊緊關上了房門。
何金祿並未發現,這個雅間就在天字捌號房隔壁。
沒有了觀眾,隔絕了外界視線,何金祿徹底放開了手腳。
他張口就報出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小人也不跟您虛要,一口價——五千兩銀子!”
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要價太狠,這蠻子可別惱羞成怒。
密閉空間裏,殺人都比別處方便些。
裴燼聞言,臉上並無波瀾。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篤篤、篤篤……輕脆,有節奏地從他指尖響起。
每一聲都剛好敲在何金祿緊繃的神經上。
“成交。”
他開口,連討價還價都嫌耽誤功夫:
“現銀。”
何金祿差點激動得暈死過去。
整整四倍、整整四倍!
他本想給這蠻子留足討價還價的餘地,省得把生意做死了。
沒想到對方竟一口吞了。
他原本準備的套路,此刻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成、成、成!五千兩。”他點頭如搗蒜。
忙不迭地應承下來,生怕對方反悔,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裴燼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放在桌子上。
“點一點。”他說。
何金祿全然忘了要稍作矜持,直直撲到桌子上,胡亂清點著,分毫不差。
他忙不迭地雙手擎著匣子,親自遞到裴燼身前,臉上笑開了花:
“貴人您收好。”
裴燼撇撇嘴,竟是連這匣子都瞧不上,他從匣子裏掏出寶石,把匣子推到一邊。
起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何金祿癱坐在雅間的椅子上,望著胡人貴族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桌子上實實在在的銀票。
狂喜之後,一個更大膽的念頭燒上心頭。
——那個不語公子說手裏有的是寶貝。
他本來打算幹完這票大的,賺筆狠的……
淨利潤整整三千多兩!
甚至比當年鳳主子給他的封口費還多。
這輩子足夠足夠夠了!
可放著送到眼前的暴富之路不走,那不是傻子麽?
他甚至顧不上收好桌上攤放著的巨款……
——反正這雅間是他花錢開的,一時半會兒沒人能進來。
趕忙衝上走廊,朝著樓下即將消失的高大背景急切地喊出了聲:
“貴人、貴人——請留步!”
裴燼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冰藍色的眸子斜睨過來,全都是被打擾的不耐。
樓下的人們詫異地望著二樓上的何金祿……
何金祿的眼中除了裴燼,已看不到所有存在。
他扒著欄杆,臉上因激動和急切都快扭曲了:
“貴人!如果我……如果我還能尋到更好的寶貝……”
他比劃著,空手畫大餅:“還能、還能再獻給您嗎?”
聲音因為渴望而微微發顫。
裴燼沉默了一瞬。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才用生硬的漢語,冷冷地拋下句:
“掌櫃的知道怎麽找到我。”
說完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棧。
眨眼間就融入到外麵的人潮洶湧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看著裴燼消失的方向,又得了準信兒,何金祿扶著欄杆,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暴富美夢裏。
然而,心中狂喜的何金祿並未發現……
就在他扒著欄杆向下呼喊的那一刻……
隔壁一直緊閉的房門,不知何時被悄無聲息地拉開了條細縫。
門縫後麵,三雙眼睛正盯著何金祿貪婪忘形的醜態。
等何金祿笑完了、笑夠了,轉身回房時……
房門才被阮紅淚無聲地重新合上,隔絕了走廊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