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 城南甜水巷
巷子頂頭最好的位置,便是何金祿的何記雜貨。
鋪子招牌歪歪斜斜,吊兒郎當的掛著,要掉不掉。
仔細瞅瞅,上麵還橫七扭八盤著些裂紋,像是被人砸地上,又隨手撿起來掛上一樣。
這鋪子比月牙村裏的也大不了多少,貨物品種不多,擺的也稀稀拉拉。
裏裏外外透著一股子半死不活的蕭索。
昔日在國公府富態如白麵饅頭的臉,如今凹了下去,皺皺縮縮,像個風幹大半的蘋果。
何金祿坐在櫃台後,神情萎靡,哈欠連連。
為了躲賭債,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外出避禍,往往一躲就是幾天幾宿,獨留老妻一人在家,任由討債鬼揉搓,不管不顧。
時下他手指頭雖在算盤上撥弄來撥弄去,但心思卻完全沒在生意上。
時不時地瞟一眼門外,像極了被弓弦箭矢驚破心膽的老鳥。
——金亮賭坊的打手,昨日又來店裏劃拉了一撥,
附近的街坊鄰居也例行來看熱鬧。
街頭巷尾難免議論紛紛。
幾次三番,來店裏買物的更少了。
最近他一直在發愁。
窮得連個燈都快點不起了,以往忠愛的體麵的衣裳,更是隻剩眼饞的份兒。
晚上輾轉反側大半宿,絞盡腦汁想的愁的盡是:到底上哪兒才能淘換到錢呢?
若擱以前,他還有功夫傍身,即便上了歲數,但出點力氣也還能將就。
但自從出了那件事兒以後,他苦練的本事被徹底廢了,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家中重活都上不了手。
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他一邊暗罵世道不公,一邊愁得千回百轉。
正在這時,一輛外表看似普通,實則軟裝豪華的青篷馬車,停在了巷口。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年輕公子的臉,他神色略帶焦灼,左右看了看,對車夫大聲抱怨:
“……盛京也不過如此,連個合適的客棧都沒有。快,找個地方打聽打聽,耽誤了爺的大事,仔細你的皮!”
趕車的也是個年輕後生,唯唯諾諾。
他跳下車,瞧了周圍幾眼,見無行人,便朝著唯一開張的“何記雜貨”小跑過來。
何金祿眼皮一跳,下意識整了整已經不再體麵的衣襟。
車內男子雖隻露了個頭……
何金祿卻識得,那男子發髻上佩戴的玉,水頭十足,是絕非尋常百姓能擁有的值錢貨。
還有那車套前的馬,俊逸矯健,亦非凡品。
車夫走進店門,卻不先問路,而是遞過點碎銀,隨便點了幾樣不值錢的針頭線腦。
何金祿從一堆滯銷貨裏選了品相好的,特意仔細包起來遞給車夫。
這車夫連看都不看,隨手掖在懷中,繼而客氣地打聽起來:
“老板,咱們這附近有能住的客棧麽?”
何金祿一邊指路,一邊狀似無意地搭訕:
“小兄弟看著麵生,不是本地人?住宿得去東邊,咱們這南城可沒什麽好店麵。”
那車夫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唉,別提了!我家少爺是外地來的行商,本談妥了一樁大買賣,約好在京中交割,卻不成想來京的路上竟遇到了山匪,銀錢損失大半。幸好貨物無損,如今一邊在城中等著顧客,一邊等家裏錢財救急……”
他愁眉不展,繼續說道:
“可這救急……跨了大半個大旻,從南邊家中出發,到京快馬都要一個月。偏生少爺那幾箱……呃,反正就是緊要東西,不敢往太雜亂的地界兒去。
老板看著麵善,受累給推薦幾家信得過的客棧吧。”
有錢人家的下人都比旁人會說話。
這幾句話聽在耳朵裏,妥帖極了。
何金祿近日的愁苦似乎都淡了些,他細細思量:
要說能住的客棧,範圍可就太寬廣了。
窮人鋪層草在地上,以天為被,以地為席,也能過活。
貴人就是躺在繡錦堆裏,還嫌絨繡珍獸硌得慌。
人跟人,不能比。
“小兄弟,你家少爺平日住慣的是何等客棧啊?”
何金祿狀若好心地詢問。
“我家少爺金貴,最次不能比京裏的悅來客棧掉價吧?”
悅來客棧?!
何金祿聽聞,抽了口冷氣。
這可是盛京裏頂頂著名的客棧,往來都是豪商巨賈,達官貴人。
“救急?”
何金祿的心思又在打彎彎繞:
“需要多少銀子?若是數目不大,小店或許……”
這公子看起來是有些家底,下人來買個東西,竟是瞧都不瞧,挑都不挑。
“少瞧不起人了!”
這車夫竟是說變臉就變臉:
“問你客棧,就說客棧,胡亂繞什麽彎子。”
何金祿立刻堆上了**般的笑臉:
“悅來客棧就是京中極好的客棧,在煙袋正街上,緊挨著京肆酒家的便是,您家少爺走兩步路,去吃飯也方便。實在不想親去,悅來客棧的老板跟京肆酒家的掌櫃相熟,也能送些吃食到房裏。”
當年他在國公府,就曾經吃過貴人們賞的飯菜,京肆酒家拿手菜的味道,直到現在他都忘不了。
“這還差不多。”
車夫正打算告辭,忽然又拎起剛剛被打斷的話把兒,開始顯擺:
“救急?你家店裏也能救急?我家少爺生意經手的銀兩,得這個數!”
他伸出兩個手掌,看著何金祿,又當著他的麵,翻了一翻。
兩千兩?!
何金祿震驚了。
他這爿小店,一年算來算去也賺不上區區五十兩。
“這麽多?那……那真是……”
何金祿咂舌。
被盛京的老百姓羨慕,那車夫頓時抖將起來:
“其實……我家少爺也不是沒轍。”
他湊近何金祿,聲音小到幾不可聞:
“咱們少爺也不是慣常脾氣就如此,逼急了才肝火上升。
他這次不遠萬裏來到京城,家中生意隻是捎帶著的。主要是自己也想趟出條新路子,如果成了,過年上桌,也跟家中長輩有個談資。現如今……”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順便瞅了眼何金祿的表情,發現對方聽得眼都直了,不由得提了興致往下說去:
“京中生疏,又怕露財引災,正發愁呢……”
何金祿的心砰砰狂跳,這些有錢的肥羊最好宰,人生地不熟正好行事:
“竟是如此。南城這地界我最熟……”
他也壓低聲音,像是為對方考慮:
“不過,要是出手寶貝,與其找店家讓人再盤剝一層筆,倒不如……”
看車夫的眼睛晶晶亮,他老臉都幾乎快貼到人家身上了:
“去找個可靠的買主。”
車夫恍然大悟:
“老丈竟是個有見識的,想必……有些門路?”
激動之下,他甚至對何金祿的稱呼都變了。
何金祿輕撚雜亂胡須,一臉高深莫測:
“恬活了這把年紀,勉強也認識些三六九等的生意人,隻是不知咱們少爺想要出手什麽,價值幾何?”
車夫猶豫了片刻,最終替主人分憂的心壓倒一切,他和盤托出:
“我就是個粗人,買賣上的事情也不太明白。隻是少爺跟人談買賣的時候,偶爾聽了一耳朵。是大旻絕無僅有的寶貝,紅豔豔的,裏麵就像是長了血一樣,來自番邦。叫、叫……什麽來著?”
何金祿的貪心被車夫的話一下子給吊了起來。
車夫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腦門:
“對,叫做什麽……赤焰血珀?即便小小一塊,拿出去賣價也得值個一千五百兩。還有……狗頭金、和田玉?這些更貴。少爺說了,若是誠心要,價格好商量,但必要現銀,越快越好!”
赤焰血珀!
一小塊!
一千五百兩以上!
何金祿呼吸都急促了。
他年輕時在長公主府當差,見過世麵,知道這類寶石的價值,隻高不低!
若是他能從中牽線,哪怕隻賺個一二百兩的跑腿費,也能一解燃眉之急。
甚至…一個更貪婪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
若是他能壓下價,自己吃下來,再轉手……
他仿佛看到成堆的白花花的銀子在向他招手。
“兄台!”
他一把拉住車夫的手,連輩分都亂了:“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拍胸脯打包票:“我這就去替你打聽可靠的買主,尊主人隻管安心下榻悅來客棧,靜待事妥回話。”
車夫連連拱手,千恩萬謝地走了。
何金祿在櫃台後坐立難安,激動得直搓手。
絲毫沒注意到,那車夫轉身離開時,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冷光。
馬車行出甜水巷,車裏忽然傳來了銀鈴般的女聲,笑嘻嘻地。
“不眠,你這張嘴真是連死的都能給說活了。”
那車夫正是不眠,他得意地打了個呼哨,能幫到荔姐姐,他非常高興。
“這事兒可不得我來,不語這樣的老實人……”
他回頭瞅了瞅馬車裏端坐的華服公子:“可不行。”
“不語兄弟要是著急起來,凶得可是嚇人呐。”
阮紅淚像是想起了什麽,捂著嘴又笑起來。
不語瞪了她一眼,那是獨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秘密,不宜旁人知曉。
“你說……這老東西能上套麽?”
不眠一邊趕車,一邊問。
“像他這樣被逼瘋了的賭徒,已是窮途末路,隻消一丁點兒希望,就會如同見了血的螞蝗……”
車內一直未見人的裴燼,擦著荔知送她的短刃:
“哪怕死,也會湊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