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元昭顯然對這個素衣女郎起了興致。
寒門子弟她見得多了,駐邊時節,曾經更是同邊軍子弟一同下地,諳熟邊關耕戰生活。
但這名女郎,站在一群寒門學子中,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清越。
方才眾人起身行禮時……
她亦是不慌不忙,姿態標準,甚至比起世家後人,還要更加端莊一些。
更特別的是,在她身上,長公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矛盾感……
——既有邊塞之地的堅韌,又有超乎年齡的沉穩,
甚至、她的心……
不知為何在看到這名女郎時,竟微微地刺痛起來……
她想強忍著不去關注這名女郎,卻不知為何眼睛總背叛內心的意願,偏偏就愛盯著這道端正纖細的身影,看起來沒個完。
“這位是?”
她終於屈從心中所願,張口詢問這名學子情況。
陳硯之順著長公主的目光看下來,知道問的是荔知。
這種場合下,自推自薦並不合適。
他便也上前代為回答:
“回殿下,這位是荔知,來自邶風郡月牙村,今歲考入國子監,乃裴蘭溪先生的高足。”
“哦?裴先生的學生?”
長公主眉梢微挑,似乎提起了一絲興趣,下一句卻是沒有如同眾人意料那般再提及荔知師承,卻冷不丁問了一句:
“邶風郡的風,還那麽淒冷麽?”
眾人一凜。
端看長公主現今一派雍容……
眾人竟忘了她華貴的宮裝之下,是實打實的武將出身。
而且……長公主當年被分派駐紮的邊關,就是邶風郡。
眾人單瞧不上荔知的出身,卻未想到她竟與長公主卻有這層淵源。
荔知也驚了……
逃到邶風郡,純屬命運使然。
兜兜轉轉之下,卻與幕後大boss以這樣的方式,建立了奇怪的聯係。
她慎重極了,初次相見,她並不知道長公主的脾性,生怕胡亂表現鬧到適得其反。
卻顯出一番舉重若輕的姿態:
“邶風郡的風,依舊凜冽。特別是冬日,刮在臉上,比燒刀子的酒還要烈上一些。但正因如此,才磨礪出邊境百姓的堅韌筋骨和不屈意誌。”
她頓了頓,竟是敢抬頭看向鳳元昭,一字一句地說完未說話的話語:
“邶風郡的風,更吹得戍邊將士的旌旗,獵獵作響,從無一刻停歇。”
她沒有抱怨淒冷,也沒有刻意頌揚苦難。
因為這些本就不是值得稱頌的事情。
就這麽實實在在地說出了,她用自己這雙眼睛所看到邶風郡的真實。
言語平實,卻深深勾勒出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人們的艱苦與堅韌。
長公主靜靜傾聽,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荔知身上,眼中的情緒無人能懂。
她像是透過荔知的眼睛,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駐守邊關的歲月
那裏有她的青春,她的功勳,亦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與犧牲。
她的女兒曾經就在那場動亂中……
此刻無限拉長的靜默,仿佛連盛京的熏風都停滯了。
“獵獵作響,從無停歇……”
長公主又低聲重複了荔知口中的這八個字。
唇角極淡地、些微向上彎了一彎,並非是笑容,而是許久未被牽動心弦的慨歎:
“是啊,那風……從未停過。”
這簡短的對話,超出了尋常的寒暄。
甚至負上了唯有親曆之人才能懂的沉重分量。
滿園學子此刻才猛地意識到……
眼前這位尊貴的長公主,並非生來就處於錦繡叢中。
她曾在他們口中輕視的邊陲苦寒之地——
用歲月和血汗,澆灌出了向誰也無法訴說的青春年華。
他們再看向荔知時,眼神徹底變了。
或許之前還有因為她得了長公主的讚賞,而生出的羨慕或嫉妒。
此刻卻齊齊轉成了肅然。
這個女郎,她來自長公主曾奮戰守護的地方。
她口中的風,不是盛京軟乎乎的熏風,而是是真實的罡風。
她口中的堅韌,是長公主堅守的堅韌。
她的出身,從此刻開始,非但不是汙點,反而像是被加持了特殊的buff
——與帝國最尊貴的女性之一,共享著一段關於邊關全然迥異於風花雪月之外,外人難以介入的記憶。
人們再看向荔知,不知為何,頓覺她的容貌,似乎都與長公主有了那麽幾分想象。
“怎麽可能呢?”
“太荒謬了!”
偏遠地區的泥,怎能比得上天上的祥雲。
他們不禁又為自己的聯想而感到可笑。
鳳靜姝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本想看荔知出醜,卻反讓她吸引了姑母的注意,進而意外獲得了姑母的另眼相看。
長公主似乎從短暫的遙思中回過神來。
目光再次掃過荔知,這次停留的時間更短,卻仿佛在她身上打下無形的印記。
她沒再對荔知說什麽,而是依然淡淡:
“今日詩會不錯,諸位繼續吧。”
說罷,她像是倦了,在宮人的簇擁下,緩步離去。
身影依舊雍容華貴,但此刻,在場諸位卻無法再以看待尋常貴婦的眼光來看待她。
詩會的氣氛,因長公主的來臨和離去,以及那段關於“邶風郡的風”的對話,變得微妙而不同。
接下來的時間裏,荔知明顯感覺到了周遭的變化。
先前的輕視與挑釁,現在變成了難以言喻的敬畏。
主動湊過來與她攀談的人多了,探談論的話題也不再局限於秋日風物與詩詞雪月。
甚至有人主動問起她所經曆的邊塞風土,鄉親人情……
語氣也真誠了許多。
荔知一一從容應對。
言談間,她既不誇大邊塞的苦楚以搏同情,也不掩飾軍戶民生的艱辛與活力。
心中卻是波濤暗湧。
她與長公主在不同的曆史節點上,未曾相識的擦肩而過,究竟……
是吉?
還是凶?
依據現在達到的效果來看,尚算不錯。
曾經被別人作為攻擊原罪的出身,卻意外在長公主這裏掛上了號。
——這為她最後的複仇,提供了之前從未想過的另一種可能。
但,又極其危險。
長公主對那片土地太過熟悉,這些深刻的記憶和情感不容褻瀆。
自己一旦流露出任何不妥的言行,必將引火燒身。
當年還隻是個長公主嫡女的鳳翩翩,一怒之下,都能要了荔枝的命。
要是換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
“風從未停歇……”
她也重複著引起長公主共鳴的這句話,眼中悲喜難辨:
“是啊,風從未停歇。而我的複仇,也一樣。”
詩會終於在夕陽西下時散去。
荔知婉言謝絕了今次結交的幾位學子同飲的邀請。
也包括陳硯之看似隨意的同行提議……
此刻,她迫切地需要回到家中,同自己的親人夥伴一起,好好複盤消化今天的意外事件。
複仇的道路,需要再重新謀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