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暗啞的男聲粗聲拒絕:“小公爺,哪有洞房花燭不跟自己婆娘睡的道理。”

“一錠銀子?”清朗的男聲伴著金屬擲地的聲音。

安靜到死寂的夜裏,男人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兩錠銀子?”

男人的呼吸粗重起來。

“三錠銀子。”

緊接著,一錠又一錠銀子落地。

“行了行了,我答應!”地上的銀子被人劃拉起來,像是生怕被搶走:“八錠銀子,三個時辰。您高低得讓我摟著自己的女人,渡過新婚之夜吧?”

荔知晃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睜開眼。

聽聞屋外的交易聲,表情錯愕,難以置信。

我……這是穿越了?

一上來就這麽刺激!

活生生地讓她旁聽了真·砸錢現場。

但,如果這砸錢現場砸的不是自己新婚之夜的歸屬權,她會躺平得更心安理得一些。

心髒不正常地突突突猛跳個不停,全身卻提不起一絲力氣。

海量信息如驚濤駭浪般猛衝入混沌的腦中,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下,她伸手支額,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聽聲音就這麽銷魂,虧得我心軟,這天大的便宜竟讓你撿了去。”

男人啐了口,恨恨離開。

逐漸清醒,躺在**的荔知接手了原身的記憶。

承安十六年,民不聊生。

適逢大災年,養母又生了急病,為報恩她簽了活當,自願賣身入陸國府。

賜名荔枝,最初隻是廚房打下手的洗菜丫鬟。

她謹言勤勉,更是聽話柔順,一路從外院幹到內院,成了大太太身邊的知心丫頭。

唯一的念想就是多掙些銀子,如期歸家。

一日日、一年年,盼著數著離簽押日期越來越近,日子越來越有奔頭。

卻不想臨近成年,卻被府裏的小公爺給瞧了去。

按理說窮山僻壤的鄉下丫頭,能被小公爺收了,也是福氣。

但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分明就是小公爺跟太太置氣的工具。

小公爺與長公主家的嫡姑娘自幼說親,那小姐傳聞一幅美人麵,卻是修羅心。

胳膊哪裏拗得過大腿,就這麽給關進了小公爺屋裏,沒名沒分地做了一年通房。

為滿足小公爺不為人知的癖好,她身上被衣服蓋住的地方,向來青青紫紫、沒塊好肉。

簡直就是生不如死地熬過了這一年地獄般的日子。

小公爺答應少奶奶過門,就放她回家。

沒料想她想夾著尾巴做人,少奶奶卻不允。一進門不由分說就發作了她,一聲令下,被許給莊子上的更夫,許四。

這個許四,亦是她舊識。

本是府裏下人,平素手腳就不幹淨,更借著活計,調戲過她。

被她使計給貶到莊子裏,卻不想又被少奶奶帶回來,更是成了她下半輩子的男人。

“我什麽也不圖,就想回家。念在這一年服侍您的情分上,救救我吧……”

她苦苦哀求小公爺,男人口口聲聲說想辦法,卻一拖拖到了大婚當日。

驚懼、痛苦、走投無路。

再加上少奶奶暗用私刑,一碗迷藥下狠了,可憐的姑娘被套上不合身的嫁衣送到莊子上,竟一命嗚呼。

恰逢此時,荔知穿越過來。

尖尖十指抓緊粗糙的嫁衣,她不由暗恨。

分明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窩。

前有狼,後有豺,中間還夾著一個狽。

小公爺不想放過她,今次能砸錢能買三個時辰,今後就能買她無數個夜晚。

就算早就結仇的許四,可以為了銀子,捏著鼻子認了這壺酒錢。

那毒死她一次的少夫人呢?

能殺她一次,就能殺她千次萬次。

偏遠的莊子裏,讓一個人消失,輕而易舉。

這往後的日子,哪裏還有她的活路!

門外討價還價的聲音,她熟。

一個是隻管耳鬢廝磨卻想不出半點辦法的小公爺,另一個就是她未來的夫君。

說是想辦法,卻隻得三個時辰的緩兵之計。

“一上來,就是地獄模式啊……”

荔知狠咬舌尖,勉強爬起來,掀開蓋頭。

恍恍惚惚一豆油燈,歪七扭八四爿屋牆,一個破木桌,幾把破木椅,簡陋昏暗的房間裏連婚**的鋪蓋都是舊的,一股子油膩膩惡心的味道。

她想起前世電視上、網絡裏看到的,被賣到偏遠山區給老光棍做媳婦的女孩子,解救出來生不如死的樣子……

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不行,她一定要自救!

踉蹌著把屋裏摸了個遍,窮到叮當響,連個傍身的家夥事也沒有,隻得一袋裝著麵粉的口袋,藏在搖搖晃晃的桌子下,吱嘎吱嘎作響的床後麵,連牆磚都破損掉屑了。

“咣”

門被猛然推開,荔知回頭,卻是許四醉醺醺地撞進來。

“明明是老子的女人,卻親近不得,這是什麽道理!”

“總得讓我討回些利息。”

醜陋粗壯的男人來到床前,一把抓起荔知,直往懷裏帶:“小賤人,竟是等不及要洞房了麽?夫君還沒來,就把蓋頭摘下來了?”

“我怕……”荔知一邊推搡許四,一邊怯怯訴苦。

“終於知道怕了?當日在陸府,設計板子打在我身上的時候,可不知道害怕啊!”

許四的臭嘴不管不顧地湊過來,蒙頭蓋臉地就想親。說話間,酒氣混著臭氣,惡心無比。

荔知用盡全力偏頭,躲過了許四的嘴臉,脖頸卻在掙紮間送到男人麵前。

“真香啊……”

許四用力聞了一口:“哪怕是被小公爺睡爛的二手貨,我也不嫌棄。”

像是終究認命了,荔知眼角溢出清淚,軟綿綿躺在男人身下。

許四得意大笑,甚至恬不知恥地摁著荔知,且嗅且啃:“小公爺到底年輕,是樣子貨。跟了我,讓你嚐嚐男人真正的味道,睡熟了,就知道什麽是欲仙欲死了。”

男人的後腦勺完全暴露在荔知眼前,說時遲,那時快,荔知猛地從發間抽出簪子,毫不猶豫地插到男人後頸裏。

“噗呲”一聲,皮肉破開。

男人不可置信地瞠大眼睛,他伸手想要掐住荔知,卻失了先機。

掙紮間兩人滾落到地,被荔知借著巧勁翻身騎到身上,簪子像是不花錢,一下又一下,暴風驟雨般狠命刺著。

身下男人發出咕嚕嚕的嗆血聲,劇痛之下,掙紮卻越來越微弱,荔知薅過一旁的醃臢衣服堵在他嘴裏。

“呯”的一聲,簪子彎折,男人的後頸之上,沒有一點好肉,他硬挺著掙了幾下,最終卸了力氣,倒在地上,藏在袖子裏的八錠銀子咕嚕嚕地全都滾了出來。

荔知從男人身上下來,撿起沾了灰塵的銀子,輕輕擦淨,收入內袋。

掩蓋不住的血腥味充溢於整個空間。

“衝動了……”她自言自語:“可是,我不後悔。”

蹙著眉把死透了的許四推到床下,她伸出紅嫁衣的袖子,擦淨了臉上的血。

鮮紅色的血滲入嫁衣,漸漸硬起來。

本以為跟死人同處一室,她該害怕到慌亂不已。

卻未料及,事情真正發生後,她竟冷靜到令自己都陌生的地步。

前世,心腸太軟,自出生就被保姆從父母身邊換走那麽多年,懷揣著感恩的心,給那家白眼狼當牛作馬了那麽年。

哪怕被親生父母認回,依舊心懷寬仁,一次次退讓。

退到最後,無路可退。

被保姆母女生生陷害致死!

活人一旦不講良心,往往比死人還可怕。

就這麽逃走?

不能逃,逃了就會禍及全家。

她上了荔枝的身,原身就是她的再造恩人。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更何況,逃又能逃到哪裏?

躺在床下的死人不允許,少夫人不允許,這個世道更不允許。

人生地不熟,想要全身而退,必須得好好謀劃一番。

三個時辰……

瞥了眼窗外,荔知攏了攏扯亂的嫁衣,遮住被啃得斑駁的痕跡,閉目思度。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進來罷。”

荔知睜開微闔的雙眼,看向敲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