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卓幾步走到驢車旁, 半蹲下身子,查探四周情況。
雪地上隻有一排腳印通向叢林深處,陸卓用指尖撚起地上的雪, 又看了看雪的厚度, 推測這雪應該是這幾個時辰才下的。
他放眼望去,四周也沒有打鬥的痕跡,想來裴翊應是自行離去, 而並非被人挾持。
陸卓鬆了口氣,放鬆身子順勢坐到旁邊的樹根上,老驢在他身旁‘噅噅’直叫, 陸卓懶散地抬手拍了拍老驢的身子。
冷靜下來,陸卓才反應過來,這驢被好好地拴在樹上, 地上還有兩把準備的特意給它準備的穀草, 若裴翊是被人劫走了,這老驢哪會有這番待遇?
想來是裴翊把它安置在這裏。
陸卓笑了笑, 拍著老驢酸氣十足地道:“他想著你, 倒比想著我多。”
還記著給老驢放穀草,裴翊可沒記著被他藥倒在房裏的未來相公也會餓。
酸完老驢, 陸卓站起身來,抬步往腳印消失的方向走去。這撫仙山是陸卓從小長大的地方, 雖多年不曾回山,但他對山裏有幾顆石頭還是有數的。
沒走兩步, 陸卓就發現這方向是通往叢林深處的一個山洞的方向。
陸卓凝神看著地上的腳步,心裏有了些許思量。眼見山洞就在眼前, 洞中傳來細碎的談話聲, 陸卓彎了彎嘴角, 放輕腳步走到山洞前,借著山石掩住自己的身形,聽著洞內的談話。
洞中說話的人,其中一個果然是裴翊,而另一人也不出陸卓所料,便是重傷的芳姑。
卻是裴翊為洞中休養的芳姑送來炭火和糧食,芳姑卻不領情。
“把你的東西拿走,你以為憑你這點小恩小惠,就能讓我放過你那姘頭?做夢!”
芳姑無力地靠在石壁上,對正在將帶來的東西放到避潮處的裴翊大加諷刺。
裴翊知道這樣的老人家最是難搞,他家裏的那個,他都從來沒搞定過,更沒指望自己與外麵的會有這種緣分。
是以也不應聲,隻默默做著自己的事,隻在芳姑提到陸卓時,裴翊才出口辯解道。
“前輩何必叫得這麽難聽?他不是我的姘頭。”
芳姑嗤笑:“你小子當我老了腦子也糊塗了不成,你們這種關係,他不是你的姘頭,難道你還管他叫相公不成。”
裴翊回頭,半點也不臉紅地向芳姑糾正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他一句未婚夫說得理直氣壯,把芳姑都打得一愣,心道難道她許久不出山穀,不知現世已經允許同性通婚了嗎?
裴翊放好糧食和炭火,又走到芳姑身邊。他半蹲下身子與芳姑平視,然後將一個裝著藥瓶的小包裹遞給芳姑。
“山下藥店隻有一些普通傷藥,想來對前輩的傷勢不會有什麽用處,但應該怎麽也好過沒有。”
芳姑局促地看了他和他手中的包裹一眼,忽地伸出手去,將他手中包裹打翻在地。
“不必假情假意,等我傷好了,便要去殺了你那相好的,你心裏巴不得我馬上死才是真的。”
陸卓在外麵聽得搖頭,即便身在戰場,滿手鮮血,裴翊也從來不希望任何人去死。
山洞中的裴翊也平淡說道:“我並不希望任何人去死。”
他撿起包裹,見裏麵的藥瓶碎了大半,裴翊歎息一聲,塞北許多時候還買不到這些藥。
不過對於芳姑忽然的脾氣,裴翊倒是沒有多在意,他知道人年紀大了都這樣,動不動就喜歡砸東西,相爺生起氣來也喜歡在家裏砸幾件器具玩。
裴翊習慣了。
他將包裹放到芳姑身旁,低聲說道:“前輩還是自己保重身體吧。”
說著他道了句告辭,也不等芳姑答複便轉身離去。芳姑餘光瞥到地上的包裹,又看了他將要離開山洞的背影一眼,忽地開口說道。
“你等等!”
裴翊停下腳步,轉身麵露疑惑地看向芳姑。芳姑滿臉警惕地說道:“我不會……我不會放過你那相好的。”
即便裴翊在雪中把她救起,救回了她一條命,她不過就是還他一條命罷了。
她絕不會!絕不會放過那個殺了常白的人!
裴翊聞言頓了頓,良久他平靜地向芳姑搖了搖頭說道:“前輩放心,我救你並非想要用恩情逼迫你放過他。”
“那你想要什麽?”芳姑臉色難看。
“或許……”裴翊目光放空望著地麵,低聲喃喃道,“或許我想要的是他放過自己。”
“你說什麽?”
芳姑被孫嶽祖打成重傷,耳力也大不如前,壓根沒聽清裴翊在說什麽,就藏身在山洞外的陸卓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從石頭後麵探出視線,看著低頭喃喃自語的裴翊,表情同樣是一片空白。
“沒什麽。”裴翊向芳姑否認自己剛才說過的話,然後重新解釋道,“我們是你的仇人,但你卻並不是我們的仇人,我救你隻是因為我應該救你,並不是為了圖一個回報,若是當日見到你倒在雪地的那個人是他,他也會救你的。”
芳姑冷笑一聲,顯然並不相信,裴翊也無意與她多做解釋。
他確實無意挾恩圖報,因為他知道陸卓期待與芳姑做一個了結。
這是陸卓的決定,那無論結果是好,是壞,裴翊都會接受。
裴翊閉了閉眼眸,攥緊手中的拳頭,神情堅定地離開山洞。
他走過一塊山石後麵,陸卓正麵無表情地靠在岩壁上,抬頭望著天邊的浮雲。
有兩三枝樹杈遮住了陸卓眼前小半的天空,讓陸卓看不清最邊上那片雲究竟是長得像馬,還是長得像龍。
陸卓歪著腦袋看了許久,聽見裴翊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芳姑確實受了重傷,與裴翊不過多說了兩句話,待裴翊走後便開始不住地咳嗽。山洞裏傳來她翻動藥瓶的聲音,看來裴翊留下的那個裝藥的小包裹對她還是派上了用場。
陸卓聽見她服過藥後,呼吸漸漸平緩,最後歸於平靜。
陸卓抬手扒開頭上的樹杈,那片不知是龍是馬的雲已經散去,陸卓撓了撓眉毛,直起身子走進了山洞。
山洞中,芳姑已經靠在石壁上睡了過去。因傷勢嚴重,加上陸卓刻意放輕了腳步,昏睡的芳姑並沒有發現山洞裏多了一個人。
陸卓站在石壁前,看著眼前這位困頓疲憊的中年婦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幾年前曾經被她追得滿江湖逃命。
現在她就在陸卓眼前,虛弱得像一隻能被陸卓捏在手中的螞蟻。
隻要鏟除了她,再找到解決曦陽訣的方法,陸卓就可以跟裴翊長相廝守。
與裴翊長相廝守的渴望狠狠地動搖了陸卓的心。
他向芳姑移了一步,手掌向芳姑的頭頂的百會穴伸去。
隻需輕輕一掌,誰也不會發現,裴翊下次來此發現芳姑的屍體,隻會以為她是傷重不治。
陸卓的手掌置於芳姑的頭頂上,芳姑仍舊沉沉地睡著。陸卓看著她的臉,眼前卻輪番出現燕雲飛和常白死前的臉。
這些人都是為他所殺,他還要繼續作惡嗎?
他聽到自己耳邊有個這樣的聲音在問自己,那一瞬間他以為是裴翊去而複返,回過頭來卻一個人也沒看見。
看著空無一人的洞口,陸卓恍然大悟,原來說話的那人是他自己。
是他的良心。
陸卓抬起手來,看著自己幹淨的掌心,卻仿佛看見滿手鮮血,陸卓震驚地捏住的手掌,不受控製地向芳姑看去。
他忽然想叫醒眼前的婦人,卻不知是想叫醒她,讓她死個明白,還是想叫醒她,讓她殺了自己。
風吹霜草動,陸卓猛然回頭,外麵又有人來了。隨著那人腳步漸漸臨近,陸卓低頭看了芳姑一眼,最後選擇施展輕功離開此地。
裴翊再次走進山洞時,山洞裏靜悄悄的,隻有芳姑平緩的呼吸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在洞中回**。
他一進洞,芳姑便立即清醒過來,戒備地看向洞口,見是裴翊去而複返,芳姑放鬆下身子,皺眉道:“你回來做什麽?莫不是反悔了,想要求我饒過你那相好。”
裴翊已經習慣,她三句話不離自己那‘相好’了。
“不要誤會,我回來隻是想要跟你說一聲,我們可能不日就要離開撫仙山,我下一次下山采購恐怕就是最後一次,你若有什麽需要的,隻管告訴我,我下次下山一並給你帶回來。”
聽到他要離開撫仙山,芳姑勃然大怒:“果然虛情假意,才不過兩三日,就想著逃走!”
正說著,裴翊忽然注意到芳姑身前有幾個腳印,看著大小應是男子腳印,卻絕不是裴翊的腳印。那腳印留得極淺,那人顯然輕功不錯,若不是因為山洞內泥潭眾多,他恐怕連腳印都不會留下。
見到那幾個腳印,裴翊垂下眼眸,心思活動了一下。
裴翊上前彎腰將芳姑方才翻亂的藥瓶,重新放好,同時不動聲色地踩亂了那幾個腳印。對於芳姑的憤怒,裴翊也不多做解釋。
放好藥瓶後,裴翊就著彎腰的姿勢向芳姑說道:“前輩先想想吧,我下回下山前會先來看看你這裏還缺什麽,你到時再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說罷裴翊再次向芳姑告辭,身後傳來芳姑憤怒地將全部的藥瓶砸在地上的聲音,裴翊腳下停了停,但是因心裏記掛著那幾個怪異的腳印,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走吧!走了就不要回來,就算你們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芳姑充滿怒氣的罵聲被裴翊留在山洞裏。
裴翊走出山洞,往四下望了望,卻沒看到其他人的影子,地上也沒看到其他人的腳印。
裴翊皺了皺眉頭,收回視線繼續往來時的路行去,沒走多遠就看見鼻青臉腫的陸卓手裏正拿著一根草,背靠在一棵大樹上沉思。
看見他,裴翊忽然整顆心都放鬆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百章之內能完結嗎?應該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