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灌進車廂, 角落裏的穆晏躲著撲麵而來的寒風,不耐煩地向陸卓斥道:“你在幹什麽?”

怒斥聲將陸卓從回憶中驚醒,陸卓收回望著那山坡的視線。

想起方才穆晏對裴翊的詆毀, 陸卓漫不經心地瞥了穆晏一眼, 慢悠悠地向他說道:“既然已經落難了,小侯爺還是收起些嬌氣的毛病吧。”

說著掀開車簾,跳下車去, 留穆晏在車中對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

不得不說,陸卓這就是實打實的雙標了。

同樣的地點,穆晏不過說了裴翊一句不好的話, 就引來他的不悅,當麵給嘲諷了回去。當年裴翊可是拿槍抵在他頸上,也沒見他真生氣, 也就拿槍逗了逗裴翊, 後麵把人惹急了,還不是他好聲好氣地在哄著。

用宋三哥的話來說, 裴翊如今脾氣這麽大, 多少有點薑二和陸卓(塞北客)的鍋——就都是他們給慣的。

陸卓下車,穆晏獨自在車中憤憤, 心道待他回到大鄭,必要將北蠻的事上奏給皇帝阿叔, 讓他好好收拾收拾陸卓和裴翊這兩個輕狂人。

得虧他沒把這話當著陸卓的麵說出口,不然陸卓真是連看傻子的眼神也懶得多給他一個。

陸卓下車, 發現載著自己的馬車,是一支關外遊民組成的隊伍的馬車。

說著這關外遊民倒是跟大鄭關係頗深, 數十年前燕州並虎牢關一帶還是鄭土時, 這群遊民的祖先便居住在此, 若稱這群遊民一句鄭人或許也是可以的。

隻是在北蠻霸占燕州和虎牢關後,他們的祖先便被北蠻從燕州城中驅逐,將其往大鄭邊境趕去,想要逼迫大鄭接納這群大鄭人。

先帝及當時塞北守城的將軍,疑心北蠻在這群人中安插了間諜,以防萬一,最後也沒有同意接納他們回大鄭。

北蠻不容,大鄭不收,這群原本的大鄭人最後隻能在兩國邊境遊走偷生,因沒有固定居所,隻以馬車和帳篷為住處,被兩國稱之為遊民。

遊民存世至今已數十載,其中有些人仍當自己是鄭人,隻在大鄭邊境生活,仍做鄭人打扮。

每每北蠻騷擾大鄭邊境,亦是這群遊民被騷擾得最為嚴重。

而有些遊民則在北蠻遊走,與北蠻人相好後,生下有兩族血統的後代,更為兩族所不容。

也因這類人的存在,令遊民的身份愈發尷尬。

總而言之,遊民在兩國都是備受排擠的存在,這情況直到穆元帥駐守塞北後,才漸漸好轉。

穆元帥主張鄭人該歸鄭土,在親眼見過大鄭邊境上做鄭人打扮的遊民被北蠻人屠殺後,便向皇帝請旨讓這群遊民歸鄭。

老皇帝是個內鬥方麵精明能幹,外鬥方麵昏庸無能的主兒,一生為數不多能被稱為明君的幾個高光點大概都跟穆元帥有關。

穆元帥奏折上京,朝臣都持反對意見,一來是擔心北蠻間諜,二來是因不接納這群遊民是先帝做的決定,誰也不願做那個忤逆先帝之人。

而老皇帝隻是輕飄飄地評價了一句:“真是花樣多。”

然後便力排眾議,壓下了眾朝臣的反對意見,同意了穆元帥的上奏。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皇帝確實有過想要跟穆鋒做一世明君賢臣的野心,但無奈硬件條件跟不上,做明君對他來說實在過於困難,所以他的明君賢臣之夢隻能被迫中道崩殂。

但可以肯定的事,他確實給過穆鋒全部的信任。

一個帝王的全部信任實在太容易將人迷惑,以至於穆鋒在很長時間內沒有看清這給予是有時限的,等到最後看清之時,也已經輸得一敗塗地了。

說會遊民。遊民問題屬於多年積弊,不是簡簡單單大開城門,就能解決的。既要遊民,那有兩族血統的遊民後代亦是遊民,你若要迎遊民回鄭,那這一部分人要不要一起迎?

皇帝和朝臣針對這個問題,開了兩個大朝會,三個小朝會,最後討論出來的結果是,兩族血統的遊民不屬於鄭人,不該被迎回。

這類有兩族血統的遊民,不被大鄭承認是鄭人,也不為北蠻所容。雖然他們的相貌舉止,已經完全是北蠻人的模樣,卻隻能在兩國邊境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

裴翊安插在北蠻的暗探,便是從這類遊民中招攬的——隻有他們的相貌不會惹人懷疑。

而陸卓現在所見之遊民,便是這類有兩族血統的遊民後代。

見陸卓下車,遊民中有幾個人向陸卓投來目光。察覺到他們的目光中藏著些許審視,陸卓挑起眉頭回望過去。

不待與他視線相接,那幾個人已經麵無表情地回過頭去,把目光放到別處。

隊伍大多遊民都是北蠻人的模樣,陸卓漫不經心地掃視,眼角瞥見一個裹著皮襖的小哥在偷看自己。這小哥雖然畫粗了眉毛,唇邊貼了胡子,但是眉目之間還是能看出些鄭人模樣。

陸卓瞧著瞧著,忽然覺得……這人瞧著有些眼熟?

偏頭回憶了片刻,陸卓想起這人是裴翊的親兵,他從大鄭出發的時候在裴翊身邊見過。

他抬眸望過去。兩人視線相接,那小哥愣了愣,慌忙收回視線,不注意撞上了前麵的人,差點跌了個跟頭。

見自己有如此大的影響力,陸卓撓著眉毛笑了起來。

掃了剛才那幾個看著自己的人幾眼,陸卓彎唇笑了笑,大步向那鄭人小哥走了過去,哥兒倆好似的搭上他的肩膀。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盯上陸卓搭在那小哥肩膀上的胳膊,那小哥也被嚇了一跳,差點當場跳了起來。

“別激動,別激動。我們見過,你還記得嗎?”陸卓安撫著小哥,向他問道。

那小哥咽著口水看了一眼陸卓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向陸卓點了點頭。

陸卓同樣點頭,開口笑道:“那日城中匆匆一別,還未請教兄弟貴姓高名?”

“不敢不敢,在下薛茂,將……東家一向叫我小薛,兄弟隨東家一樣叫我便可。”

那東家自然說的是裴翊。陸卓聽了隻覺好笑,心道裴翊自己年紀也沒見比薛茂大多少,倒是在薛茂麵前擺上年長的譜了。

聽著小薛這個稱呼,陸卓不知怎麽就想起昨日迷迷糊糊間聽到的那聲兄長,心頭一時熱了起來。

陸卓大笑兩聲,向薛茂說拱手道:“原來是薛兄弟。”

眾人還以為他要繼續跟薛茂寒暄,誰知他下一個問題便直奔主題。

“薛兄弟,你可知你東家現在何處?”

薛茂猝不及防,一時哽住。陸卓不待他反應,又繼續問道:“那你可知徐兄弟現在何處?”

薛茂聞言一驚,下意識瞟了後麵一眼一輛裝著雜物的牛車,囁嚅了兩聲,不知道怎麽回答。

見他如此反應,徐祥現在究竟在何處,陸卓心裏基本已經有數。

他瞥了一眼那輛牛車,即便牛車最上層鋪了香料,陸卓從馬車上跳下之時,還是聞到了血腥味。

陸卓暗自歎了口氣,想到裴翊有事瞞著他,陸卓心裏的滋味不大不好受。

他心知此事不能怪裴翊。事關軍務,定有許多不能明說之處。陸卓也明白這個道理。

隻是明白道理歸明白道理,該難受的終究還是難受。

陸卓也調節不過來,此時倒是對裴翊越發敬佩——他怎麽就能忍著陸卓瞞著他那麽多事?

那邊薛茂支吾了半天,終於想起來該怎麽說,結結巴巴地想回答陸卓,剛開口就被一個遊民上前打斷。

那人叫住薛茂,遞給他一個水壺,讓他多喝點水少說些話。

薛茂抿起嘴唇,忙點了點頭,接過那人手中水壺,一麵抱著水壺小口地喝著水,一麵繼續偷看陸卓。

那人自稱關蒼,是薛茂的兄長。

陸卓心道你們倆一個北人長相,一個南人長相,我是有多瞎才能相信你們兩個是兄弟?但看薛茂對他信任的態度,猜測他也是裴翊安插在北蠻的暗探,還是拱手向他道了句有禮。

他想不明白,裴翊這一遭竟是主動幫紮顏拔清了塞北安插在北蠻的所有暗探。

陸卓覺得自己越發弄不明白,裴翊到底在幹什麽?

關蒼道:“現在徐兄弟正跟東家一起由另一條路向邊境走。臨行前東家特意叮囑讓我告訴您,不必牽掛他,要以大局為重。”

說到‘大局’二字時,他還意有所指地往陸卓的胸口看了看。

注意到關蒼的視線,陸卓下意識撫上胸口的地形圖。手指隔著衣料在地形圖上滑動了兩下,陸卓向關蒼彎起唇角,故作深沉道:“陸某明白了。”

實際上,陸卓此刻在心裏暗罵:老子明白個屁!

關蒼卻不知他心裏的想法,見他如此識大體,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抬眸看了薛茂一眼,用眼神讓薛茂跟他一起離開。

免得薛茂留在這裏又被陸卓套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

薛茂忙蓋上水壺,借口有事向陸卓拱手告辭,然後像是隻跟屁蟲一樣,亦步亦趨跟在關蒼身後。關蒼停下之時,薛茂差點撞上他的背脊。

關蒼無奈,指了指另一輛馬車,讓薛茂邊上待著去。

他一副冷麵神模樣,薛茂有些害怕他,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忙抱著水壺跑到那輛馬車旁。

隊伍中的其他人都向關蒼投來不讚同的目光,用眼神審判他對薛茂太過不留情麵。

關蒼冷淡地接收著他們的視線,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樣,回到了隊伍最後方。

陸卓此時卻無心管他們這點小風波,所有猜測在他腦海裏匯集,將他的思緒攪成了一團亂麻。

陸卓不知道怎麽把這團亂麻理開,他整個腦子都亂糟糟的,不知怎麽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或許……直接殺了那些礙事的人呢?

無人能敵的力量感能讓他平靜下來,他需要知道自己可以保護好裴翊。

陸卓體內安寧許久的殺意再次躁動起來。

遊民隊伍忽然停了下來,陸卓抬起頭來,見是有一隊北蠻士兵騎馬而來,攔下了他們要做搜查。

關蒼等人神情微微一凜,遊民之中有幾個人不著痕跡地移了移位置,將自己換到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陸卓從方才起便一直未動,此時站在路邊,與遊民隔了一段距離,看上去倒像是個過路人。

不過他的相貌太引人注目,那幾個北蠻士兵看他大咧咧地站在路邊都愣了愣。

陸卓看見他們轉頭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隨意選出兩個人向自己而來,心頭一動。

其餘人仍在盤問搜查遊民隊伍,查看隊伍裏運的東西,若是裝人的車廂便伸頭進去看一看,那人是否受傷;若是裝貨的車,便將刀子插進去布袋和稻草中,看看裏麵是否藏匿了人。

搜查陸卓的士兵,隨意想陸卓要了幾個過路錢便放過了陸卓。

陸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眼角瞥到搜查遊民的士兵,馬上要搜到載著徐祥的牛車。

陸卓終於從一團亂麻裏,抓住一條線。

陸卓笑起來,向緊鎖眉頭的關蒼看了一眼,幾步跑了過去,奪過牛車前正要舉刀刺進車中的那北蠻士兵的刀,反手捅進那士兵的下腹。

眾人瞠目結舌地看著陸卓,連關蒼都吃驚地張大嘴巴,抬手想要上前阻攔。

但不待他有進一步的動作,陸卓已經閃身,用手中之刀將那群北蠻士兵斃於刀下。

薛茂的水壺落在地上。

那幾個士兵倒在血泊中,驚懼地望著眼前的殺神。

陸卓卻隻是淡淡一笑,回身走到薛茂麵前,將手中沾血的刀遞給薛茂。

薛茂不明所以,接過陸卓手中的刀,看著刀上的血跡咽了咽口水。

他拎著刀轉頭看向關蒼,迫切地用眼神向他詢問該怎麽辦。

關蒼壓根沒理他,雙眸緊緊盯著陸卓,眼中露出深深的惡意,若是陸卓此時回頭看他,大概能從他眼中看出‘我剛才竟還認為這人識大體?’‘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將軍?’‘這人也太沒腦子了吧!’等等好幾層情緒。

不過先前就說過了,陸卓現在沒工夫理會他們。

他彎腰將薛茂落地上的水壺撿了起來,抬手遞給薛茂,含笑問道:“你們東家走的是哪條路?”

迫於他威視所逼,薛茂下意識地向他指了指東邊。

陸卓看了看他指的方向,發現正是當年他和裴翊回大鄭時為躲避搜查走的那個方向。那裏有一條小路,路徑隱秘,鮮少有人知曉,想來這些年塞北暗探傳遞消息走的便是那條路。

這下陸卓知道去哪裏尋裴翊,內心忽地平靜下來。

他笑著向薛茂說了聲:“多謝。”

薛茂忙回答:“陸兄弟客氣啦。”

然後薛茂就看見陸卓身後關蒼陰沉的表情,薛茂當即回過神來:“不、不是……那……”

薛茂想再說些什麽挽回局勢,被關蒼瞪了一眼,拎起來扔到了一旁。

陸卓沒理會他們的‘打鬧’,回身走到穆晏所在的馬車前,撩開車簾就見眼前刺來一劍。

陸卓抬手夾住劍身,舉目望去,隻見那位嬌生慣養的小侯爺正僵著臉舉劍對著自己,怕是把自己當做了來搜查的北蠻士兵。

裝著穆元帥屍骸的壇子,此時已經不知被他藏在了何處。

有膽量刺出這一劍,倒是讓陸卓對他有些刮目相看,也算穆元帥沒白生這個兒子。隻可惜太沒腦子,叫陸卓看不上,不然收來當個徒弟,幫穆元帥好好教教兒子,也算全了這場半友之誼。

他倒是說別人沒腦子,若是此時裴翊在此,隻怕要忍不住出聲嘲諷:“論起沒腦子這事,您陸大俠隻怕也不遑多讓。”

不過陸大俠可不覺得自己沒腦子,陸大俠此刻還覺得自己想通了其中關竅,機靈得很。

他丟開穆晏指著他的劍,跳進馬車,從懷裏掏出那副地形圖,然後將那幅圖塞進了穆晏懷裏。

穆晏目瞪口呆:“你這是做什麽?”

“既然有人肯為這幅圖去死,還請小侯爺也為它費費心。”陸卓俯身拍拍穆晏的臉笑道,“當著你爹的麵別做慫貨。”

“你!”

不等穆晏反擊,陸卓已經跳下馬車,往東邊行去。

關蒼攔住他:“你不能走。將……東家將如此重任交予你,你怎麽可以辜負他的信任!”

“什麽重任?他可沒跟我說過,若是想讓我聽話,讓他親自來給跟我說。”

陸卓耍無賴,瞥了關蒼一眼,繞開他繼續往前行去。

關蒼氣急,化掌為爪向陸卓攻來,想要將陸卓擒住。陸卓側身抬手擋住他的攻擊,向他笑了笑,而後揉身纏上關蒼的手臂,右手順勢著手臂滑了上去,轉眼右手做爪,虛虛搭在關蒼的咽喉之上。

“你攔不住我的。”陸卓歎息說道。

關蒼瞪眼望著陸卓,他能感覺到陸卓右手雖是虛虛搭在他的喉嚨上,但若陸卓真動手想殺了關蒼,關蒼絕沒有逃命的機會。

關蒼心裏也明白自己確實攔不住陸卓,但裴翊的囑托猶在耳邊。

關蒼咬牙說道,做最後的掙紮:“東家讓我保護好你。”

陸卓聞言一愣,忽而仰頭大笑起來。

他笑得突然,關蒼疑心他是在嘲笑自己自不量力,竟妄想保護他,不由抬眼怒視著陸卓,整張臉漲得通紅。

陸卓放開關蒼,看了馬車上撩開車簾的穆晏一眼,意有所指地向關蒼說道:“你保護好這位小爺和他爹就夠了。”

關蒼聞言臉色霎時蒼白起來,咬著牙根驚疑不定地看著陸卓。

陸卓先抬手讓他且安下心去:“放心,我什麽都不知道。”

陸卓老老實實承認,他當下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好像紮顏和裴翊都不怎麽在意那張地形圖。

看上去紮顏還頗為樂意幫他們將這張地形圖送回大鄭。

不過陸卓也不好因此就判定這張地形圖是假的,假作真時真亦假,說不定紮顏想借此迷惑他們的視線呢?

真真假假的,陸卓也弄不清楚。他搖著頭感歎著,扔下這隊人向東邊而去。

不過想起裴翊想著讓別人保護自己,雖說沒什麽必要,但陸卓心裏還是頗為受用。

裴翊這人平常嘴上也不會說些什麽好聽的話,不時還要扔出幾句嘲諷,將陸卓噎個半死,但總會幹那麽一件兩件的事情,叫陸卓甜到心裏。

陸卓真是喜歡他極了。

遠處正在清理追兵的裴翊,忽的抬起頭來望向西邊。他身旁的親兵伍柳見他如此,問道:“將軍怎麽了?”

“沒事。”裴翊向他搖了搖頭。

隻是不知怎麽感覺到一陣惡寒,那感覺就像是……陸卓在他耳邊說著惡心話。

但想想那人應該還睡在回大鄭的路上,裴翊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

總不至於是太想他了吧?裴翊歪頭想著。可兩人才分開半日,裴翊覺得自己應該沒有那麽黏人。

戰場總是無情的,因想起陸卓而得來的片刻輕鬆,在下一波追兵到來之時瓦解。

一路上,凡是他們所到之處都有追兵……

裴翊沉下眼眸。

他們這一路清理了許多追兵,但隻有這一波追兵,讓他們所有人都沉默下來,隻因伍柳認出了最前方騎馬而來的馬聞。

其餘的人都是撤離的暗探,因陸卓的安排,他們基本上不知道大多數暗探的身份,他們同樣不知道馬聞的身份。

聽到伍柳認出這位平日威風八麵的北蠻將軍曾經也是自己的同袍,眾人難免覺得好笑,心裏甚至發出一絲鄙夷:原來是他,難怪!

若是他,叛變也不足為奇了。

馬聞勒住韁繩,停在幾步之外,抬手喝住身後想要上前的北蠻士兵。看著人群中的裴翊,馬聞張開嘴巴動了兩下,最後還是選擇翻身下馬。

他向裴翊走了幾步,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向裴翊拱手道:“先鋒。”

裴翊看著麵前這位英武的北蠻將軍,幾乎認不出他曾是自己的手下。

到此時裴翊才終於意識到,六年真的太久了。六年,足夠讓一個魯莽的先鋒升至將軍,也足夠讓一個忠心的將士變成叛徒。

他在遊民中招募暗探之時,薑家二哥便不看好此事,二哥說人心有異,何況這兩族相交所生之遊民,本就非我族類,實在難辨真心。

但裴翊想並非如此,徐祥亦是遊民,卜朋義亦是遊民,他身旁這群將士除伍柳外,每一個都是遊民出身,他們之中是有人做了背叛之事,但更多的人都堅守住了自己的忠義。

而如顧清澤,如沈嚴等人,他們亦是鄭人,卻也未見他們對塞北有什麽真心。

如此可見,鄭人也好,遊民也罷,終究要成為什麽樣的人,隻能看其個人的選擇,而非其身體裏流的是什麽樣的血。

裴翊看著馬聞,搖頭說道:“我從未想過你會背叛。”

人心易變,即便裴翊如何容易輕信他人,也不會天真到真的覺得所有人都能抵擋得住**。

他在將眾人送入北蠻時,就想過有人會背叛,所以才會向他們隱藏其餘暗探的身份,就是為了防止一人背叛,就可以將他所有的暗探一網打盡。

但是他確實沒想過馬聞會背叛,因為與大部分暗探不同的是,馬聞加入裴翊的隊伍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要將妻小送到大鄭境內安全的地方。

裴翊向來待兄弟周全,馬聞既有所求,他也盡心辦到。

馬聞的妻小早就被他接回大鄭,安排妥當。

換句話說,馬聞有牽掛在大鄭,亦算是有要害被握在裴翊手中。

裴翊曾以為即便所有人都背叛,馬聞亦會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張王牌。

原來終究是他識人不清。

若是陸卓在此,隻怕也要嘲笑他一句:“你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差的。”

馬聞聽到裴翊的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略顯狼狽地別過臉去,向著裴翊囁喏道:“先鋒,王爺說他不願傷你性命,隻要你和徐祥兄弟能留下……”

旁邊的伍柳聞言,忍不住出聲嘲諷:“留下徐祥的什麽?一條命嗎?”

馬聞臉漲得通紅,看著伍柳張了張嘴巴,卻隻能憋出一句:“伍兄弟……”

他可以對著所有人厚顏無恥,但是卻沒辦法在這兩個人麵前理直氣壯。

他們兩個是除徐祥、卜朋義外唯一知道他暗探身份的人,但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徐祥、卜朋義在北蠻除了交換信息外,其實並不怎麽溝通。

在很長的時間裏他真實的人生中都隻有裴翊和伍柳兩個人,他們曾是他和他以為的歸宿之間唯一的橋梁,他對這兩人感情比對任何人都真實。

他們就像他唯一還存活於世的良心,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背叛徐祥和卜朋義,卻沒勇氣立在這兩人麵前。

馬聞聲音虛弱地向裴翊解釋道:“先鋒,王爺對你一片癡心,若是你願意留下向他好好求求情,未必不能救下徐祥兄弟的性命,何必魚死網破?”

在他身後又飛來幾騎,濺起塵土飛揚,看打扮正是紮顏手下的江湖人。

原來馬聞剛才是在拖延時間。

伍柳見此暴跳如雷,躥上前去就想給馬聞兩巴掌,被馬聞錯身躲過。

馬聞往後退了幾步,躲開伍柳暴怒的視線。

騎馬而來的江湖人士們趕到近前,同時見到裴翊和伍柳二人,眾人勒住韁繩,見這二人具是風姿綽約,一時沒分清紮顏想要留下的是誰。

騎馬繞著裴翊等人轉了一圈,有人嬉笑道:“怪道王爺日思夜想,還真他娘長得勾人,就是不知道王爺想的哪一個?剩下那個留給我成不成。”

“你怎麽知道王爺就想要一個?說不準王爺想兩個都收了呢?”

“哈哈哈也無妨,若是哪日王爺厭了,讓我撿個便宜就成。”

馬上的江湖人士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塞北的將士聽他們出言侮辱裴翊和伍柳,盡皆麵沉如水,握緊了手中的刀劍,看向馬上的江湖人。

忽然隻聽空氣中傳來數聲破空之響,那群江湖人士所騎的馬紛紛揚起蹄子,仰頭高聲嘶鳴著,想要將馬上之人甩下馬去。

見馬兒受傷發瘋,為求自保那群江湖人士紛紛飛身落到地上,他們手中的韁繩一脫手,馬兒立馬向各方奔去,霎時便不見了蹤影。

江湖人士們當即向著四周大喊:“是誰無恥偷襲?!”

“是誰無恥偷襲?!”

山坡上慢悠悠地晃**出一個男人,隻見他望了一眼山坡下對立的兩方,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滿臉無聊地說道:“我還當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擾你爺爺的清夢,原來不過是群無名之輩。”

那群江湖人士中領頭的人聞言大怒,擼著袖子就要上前跟這男人幹上一場,但有眼尖的認出這人是昨夜與國師木哈爾幹架的那人。

當即滿臉驚懼地拉住那領頭的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麽。那領頭的人聽了他的話,震驚地看了山坡那人一眼。

那人笑了笑,飛身落到塞北將士和那群江湖人士之間,那群江湖人士當即退了三尺,反倒把馬聞等人推到了最前麵。

馬聞:“……”

馬聞聽到那群江湖人士在自己身後小聲嘀咕:“打不打?”

“打個屁?你打得過嗎?”

“國師打得過。”“國師來了嗎?”

“老頭子也打得過。”“打得過有什麽用?老頭子昨晚就說了,不會跟他動手。”

“那打不打?”“不打,老子是來求財的,不是來送命的!死就算了,到時候心肝還要被拿去練功,太慘了!”

“那我數一二三,我們跑?”“數什麽一二三?直接跑!”

馬聞:“……”

馬聞回頭果然見那群人已經跑了,當即在心中大罵:他娘的!這群人平日個個吹自己天下無敵,結果今日真的見到高手,溜得比誰都快!

不過看見他們真的跑了,馬聞心裏倒是鬆口氣。

他本就無心抓裴翊,不過礙於紮顏命令,不敢違抗。如今來個高手,馬聞正好可以用他當做借口,放走裴翊等人。

如此,也算全了這份情義,從此大家便兩不相欠吧。

馬聞最後再看了裴翊等人一眼,轉身命令手下士兵退去,自己也跟在他們之中往回跑。還沒跑上幾步,馬聞忽然感覺肩上一沉,整個人被壓得跪倒在地。

他回頭,見到那山坡上的高手,就站在他身後,將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按在他的肩上。見他回頭,那高手俯身湊近馬聞,笑道:“做了虧心事還想著能跑?做什麽美夢呢?”

他明明麵帶微笑,但馬聞卻覺得自己的命已經被他捏在手中,不禁渾身顫抖起來。

陸卓抬頭,看向對麵那群舉刀對著自己的士兵,滿臉認真地問道:“留下他的命,或者留下你們的命,選一個吧。”

話音剛落,那群士兵已經夾著尾巴逃跑了。

陸卓無奈,拍拍馬聞的肩膀,向他說道:“你這群兄弟真夠沒義氣的,看來隻能你自己來了。”

馬聞抖如篩糠。他不想死,他不願意死。他叛變就是為了求生,怎會甘心死在此處。

伍柳和其餘的將士走過來,圍住了他二人,馬聞當即向他們磕頭求饒。

眾人鄙夷地看著他,眼中再無知道有人叛變時的痛心疾首,他們從心裏明白,這人本來跟他們就是不一樣的人。

陸卓放手將人留給他們處置,抬步走向裴翊。裴翊看了一眼他的身後,用下巴向他示意著剛才那群江湖人站的位置,疑惑道:“他們好像很怕你?”

陸卓得意地向他笑起來:“因為我很厲害。”

裴翊白了他一眼,問起:“你怎麽會來這裏?穆晏他們呢?”

“他們應該還在回大鄭的路上,我來這裏是為了問你一個問題。”

見陸卓視線定格在自己臉上,神情真摯,像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跟自己講。裴翊忽的有些緊張,咬了一下嘴唇開口問道:“什……什麽問題?”

問完抬眸看見身後塞北將士,裴翊當即又覺得這樣的場合,說這些話好像不大合適,剛想開口製止陸卓,就聽陸卓開口說道:“你昨晚是不是給我下藥了?”

裴翊:“……”

陸卓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沒猜錯。瞟著裴翊的臉,陸卓哼哼唧唧地說道:“挺有本事的啊,現在就舍得給我下迷藥,以後是不是得直接給我下毒了?”

裴翊:“……”

裴翊現在可能有點後悔,昨晚沒直接把這人毒死。

他咬著嘴唇有些心虛,偏頭思索了片刻,抬手撫上陸卓的胸膛,擔憂問道:“你的現在感覺怎麽樣?”

不待陸卓回答,他又垂下眼眸,望著兩人鞋尖,輕聲說道:“你要怪我便怪我吧,我隻是不願你再為我奔波。你這些時日為我受了一身的傷,若是再讓你為我勞心勞力,你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叫我可如何是好?”

他這突如其來的柔情,一下叫陸卓不知所措起來。

陸卓也是沒搞明白,怎麽你給我下藥,你還委屈上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上手攬上裴翊的肩膀,把他攬在懷中溫聲哄了起來。哄著哄著陸卓覺得這流程有點不對,不是說好了這次是裴翊的錯,要讓陸卓撈點便宜回來嗎?

怎麽搞了半天,伏低做小的那個還是陸卓?陸卓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要是照這樣發展下去,以後夫綱還怎麽振?

陸卓下定決心,要用這回的事給裴翊一點教訓嚐嚐,當即沉下臉去。

“你又給我下套。”陸卓不悅。

裴翊見他真的冷臉,心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陸卓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裴翊問他:“你還要生氣多久?”

“我沒生氣。”陸卓哼哼幾聲。裴翊暗地裏白了他一眼,無奈地開口說道:“那你先放開我。”

陸卓這才發現裴翊還被自己攬在懷裏,當即扔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還以為裴翊也要跟自己剛才一樣,主動摟上來溫聲軟語地哄著自己。

結果他一放手,裴翊就抬手拍了拍剛才陸卓摟過的地方,然後頭也不回地向著伍柳等人的方向走去。

被他留在身後的陸卓:“……”

陸卓覺得自己現在可能真的有點生氣了。

裴翊走過人群,看見被圍在最中心的伍柳和馬聞,兩人一人站著一人跪著,正麵向著對方,伍柳的長刀已經插進馬聞的身體。

見裴翊走來,伍柳緩緩從馬聞的身體抽出刀,馬聞發出刺耳的痛呼癱倒在地。

裴翊站到馬聞麵前,馬聞伸出沾滿鮮血的右手,拉住裴翊的袍角,在裴翊的袍角之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掌印。

他聲音淒慘地向著裴翊喚道:“先鋒救我!”

裴翊沒有理會他的呼救,伸手從伍柳手中接過長刀,舉刀半蹲在馬聞身前。

這是塞北軍的規矩,若是敵人便要在離去前砍下他的頭顱。

馬聞見長刀在側,當即嚇得魂不附體,忙放開裴翊的袍角,掙紮著往離裴翊遠一些的方向爬去。

裴翊追上他,馬聞哭著向他求饒。裴翊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俯身舉刀向他而去,抬手割下了他頭頂的發髻。

這是塞北暗探的規矩。

因在北地不能暴露身份,同袍慘死暗探也不能為其斂骨,隻能割去死者的一縷發絲,等到歸鄉之時,再交給死者的家人。

馬聞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頸上應來的劇痛,反而驀地覺得頭上一鬆,頭發披散在臉上。馬聞怔然抬頭,見裴翊拿著自己的發髻站在一旁,伸手扯下剛才被他印下掌紋的那一塊袍角,將那發髻包裹起來。

裴翊將包裹著的發髻放到懷中,淡淡向馬聞說道:“我會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的家人。”

伍柳亦走到馬聞身邊,冷冷地說了句:“你既已身死,你的事便不會殃及你的家人。”

然後抬步離去。

馬聞捂著傷口在原地愣了許久,忽然泣不成聲,他嘴裏嗆出大塊血沫,斷斷續續地向著裴翊哭道:“先鋒我在北地聽到你、你升任將、咳咳咳將軍,我心裏、我心裏其實特別為你高、高興咳咳咳咳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隻能俯身趴倒在地麵上,嘔出大口的血水。

恍惚間,他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在哼著歌謠,既像是北地俗語歌,又像是大鄭童謠。

或許是他在大鄭的妻子,在哼著歌謠哄他們的孩子睡覺。

她也是遊民出身,既說不好北蠻胡語,也說不好大鄭官話,哼出來的歌總是南腔北調的,叫人笑話。

就像他們的一生,他們既做不了一個北蠻人,也做不好一個大鄭人。

他們永遠都是在路上顛沛流離的遊民。

馬聞笑了起來,又想起卜朋義和徐祥。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錯了。從徐祥被抓,從卜朋義被害,他就知道自己做錯了。可是他沒辦法,他暴露了,若不供出徐祥和卜朋義,死的就是他。他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他回不了頭。

隻有下輩子了,馬聞向上天祈禱,下輩子別再讓他做錯事了。

裴翊就站在原地,一直到馬聞完全失去呼吸聲後,才轉身離去,全程表情沒有過一點波動,仿佛他天生就是個冷情冷性的人。

但陸卓站在人群之外看著麵容冷硬的裴翊,卻忽然前所未有地能共感到裴翊的悲傷。

他看著裴翊,透過他冷硬的外殼,看見一顆很柔軟的心。

這人天生適合戰場,可以冷靜地做一個殺伐決斷的主將,但他未必快樂。

陸卓迎向裴翊,臉上的表情比起剛才的生氣,更多了一份柔情。

裴翊抬眸看見陸卓眼中閃過的心疼,身子頓了頓,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得寸進尺,小聲問道:“你原諒我了?”

“我還是在生氣。”陸卓反駁。

裴翊聞言向他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心道你剛才不是說你沒生氣嗎。裴翊也就是現在因為昨天給陸卓下藥有些心虛,不然立馬能給陸卓翻兩個大白眼。

陸卓抬手將裴翊納入懷中,在他鬢發邊蹭了蹭,輕聲說道:“但是生氣不妨礙我想抱著你。”

裴翊愕然,抬頭看著對麵的塞北將士們,眾人已經移開視線,望天望地就是不往他們倆這邊看,將這一隅留給了他們。

裴翊低頭笑了笑,將額頭靠在陸卓的肩膀,終於放任自己在戰場上休息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