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卓回了客棧卻沒在房中見到裴翊, 便四處去尋。路過薑二和宋三的房間時,他見兩人在房中收拾東西,想了想探頭進去跟兩人打了招呼, 問他們是否就要啟程。

若要啟程, 他也得趕緊去收拾收拾。

房中的兩人聞聲抬頭,宋三熱情地向他打了招呼,說道:“將軍說明日啟程, 陸兄弟若是要跟我們一起走,可要抓緊時間收拾東西了。”

宋三向陸卓擠眉弄眼,陸卓笑了笑, 也沒說去也沒說不去,轉而問起裴翊現在何處。

得知他想找的人此刻正在馬廄喂馬,陸卓拱手向兩人告辭。

宋三嘿嘿笑著揮手讓他快去, 仍在收拾東西的薑二隻是向他略一頷首, 便繼續忙著手頭上的事情。

陸卓拜別兩人向馬廄走去,剛剛走進後院, 卻見一人搖搖晃晃地迎麵撞了過來。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陸卓眉頭一皺, 忙伸手扶住那人。

那人抬眸,隻見梨樹之下, 有俊朗俠士向他微微一笑,顏如冠玉, 目若朗星。

江玉澤微微一怔:“你是……裴將軍那位……”

陸卓關切問道:“公子可需在下幫忙?”

他的目光在江玉澤蒼白的麵色上轉了一圈,眼裏多一絲探究的意味, 隻是麵上不顯,仍舊是一臉關心, 卻被江玉澤冷漠推開。

“不必。”

說罷江玉澤抬步離去, 陸卓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攤手, 搖了搖頭轉身正要繼續往馬廄走,背對他的江玉澤突然開口說道:“你可知他還有別人?”

陸卓怔了怔,回頭望去撞進一雙凝聚著怨毒的眸子中。

江玉澤扶著樹幹,半個身子回頭向陸卓恨恨說道:“聽說那位裴翊將軍的風流韻事不少,想來兄台也不過就是其中一位入幕之賓罷了。”

陸卓的麵容冷了下來,望向江玉澤的眸子也閃出幾許寒光,幾乎令江玉澤以為他會在此處與自己動手之時,陸卓忽然又笑了起來。

“所謂傳聞,不過都是些添油加醋的道聽途說,公子看上去是個聰明人,想來定懂得分辨謠言的真假。”陸卓嗤笑一聲,“風流韻事?我的將軍樂善好施,人品貴重,若不是個天仙下凡,也配與他風流?”

說完陸卓也不再與江玉澤多說,轉身大步離去。

留下扶著樹幹的江玉澤死死抓住樹皮,雙眸冒著火星地瞪著他的背影,咬牙自語道:“不配?是他裴翊配不上!”

他從樹幹上抓下一層樹皮,用內力將樹皮捏成碎片。

他必要讓天下所有傷害過‘裴大哥’的人都付出代價!

陸卓皺著眉頭走到馬廄時,裴翊已經喂過馬,正撩起袍角、挽著袖子在給馬擦洗身子。

陸卓走近馬廄,裴翊抬頭看了他一眼。

見他麵色不善,裴翊奇怪地問道:“怎麽了?”

陸卓冷著臉搖頭:“沒事,就是遇到個不長眼的被撞了一下。”

被撞了一下至於生這麽大的氣?裴翊一聽就知道他在扯謊,但看他不想說,也就沒再多問。

隨意地點了點頭,裴翊彎腰拿起打濕的帕子放到馬的身上擦拭著。

不是他不想多問,隻是這些年他也明白了,陸卓不想說的話,他沒法靠著自己的鍥而不舍從陸卓那裏得到答案。

他也不想因為一些沒有意義的刨根問底惹來陸卓的厭煩。

所以就這樣吧,等到陸卓想說的時候再說,或許有些問題裴翊一輩子也得不到答案,但也就隻能這樣了。

他已經過了想跟陸卓交心的年紀,多年的戰場生涯也令得他身心疲憊,不想再費心去追求心靈上的契合——還是那句話:及時行樂,不必苛責。

陸卓卻是不知他的想法,見他不再說話,以為他又在因為自己的隱瞞生氣,一時有些心虛。

但他又不能把江玉澤的話跟裴翊再說一遍,那些汙言穢語進他的耳朵就夠了,不必再來弄髒裴翊的耳朵。

他想起楊純讓他跟裴翊談談以前的事,他心裏也知道那些‘從前的事’若不說清楚,將永遠是他和裴翊的問題,但他卻不知從何說起?

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歎息,正在擰帕子的裴翊動作頓了頓。

抬眸看了靠在馬廄旁愁眉苦臉的那人,裴翊抿了抿嘴唇,無奈地主動轉移話題問道:“你真的贏了細雨樓樓主趙元明嗎?”

江湖盛傳塞北客與細雨樓樓主趙元明在均州逸仙樓大戰三百回合,兩人勢均力敵,最後是塞北客奮力一擊贏了趙元明半招,隻是塞北客也因受傷過重,大戰之後不治身亡。

現在江湖上對到底是誰輸誰贏都還有異議。

畢竟說是塞北客贏了,但是他人都被趙元明打死了,這也能算贏?

可是若說是趙元明贏了,可是那半招的勝負卻是趙元明自己親口說出來的——人家自己都認輸了,誰還能上趕著把他的話給改了不成?

裴翊聽到這個流言時,差點真的以為陸卓被人打死了。

提心吊膽了半天,結果就看到這個人大大咧咧地躺在青州城門口哼歌。

當時裴翊的心情是真恨不得當場真的把他打死,免得他繼續活在這世上氣人。

不過這人還好好地活在裴翊跟前,可見那個流言的後半部分不真,現在裴翊有點好奇那個流言的前半部分實不實。

說起這事陸卓還頗為得意,遍觀當今武林能在趙元明手裏贏下半招的人又有幾人?有這麽一件值得吹噓的事,可不叫他得跟裴翊炫耀炫耀。

他走進馬廄,拿了把幹草遞到馬的嘴邊,笑嘻嘻向裴翊說道:“贏了,半招,厲不厲害?”

半招也好意思說自己厲害?裴翊白了他一眼,讓他別逗馬,自己換了張幹帕子給馬擦幹身體,又問起:“你怎麽贏的?你以前不是說過你打不過細雨樓樓主嗎?”

“那是以前,現在……”陸卓擺手,瞧著裴翊停下動作望過來,話鋒一轉笑道,“現在我也打不過。”

裴翊無語,生氣地把手中帕子往陸卓那邊一扔,重新換了張帕子。

勁風襲來,陸卓伸手接住迎麵而來的帕子,感受著手上的力道咧了咧嘴。

他走到裴翊身邊,邊幫他擦馬邊笑道:“我沒逗你,我這些年武功雖算小有所成,但仍舊不是他的對手。不過也不冤,畢竟我比人家少練了二十年的武功,這二十年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趕上去的。”

他輸得心安理得,說完又看了裴翊一眼,湊到裴翊耳邊笑道:“我這次能贏全都靠你。”

他說話的熱氣打在裴翊耳邊,搔得裴翊心頭一動,握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

“靠我?我可沒去幫你打架。”裴翊偏頭看他,滿臉的不相信。

兩人四目相對,陸卓靠在馬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說道:“你人沒去,心去了。”

他沒說錯,這次能贏趙元明靠的就是裴翊。

陸卓問他:“還記得你爹派人來帶你回京,白將軍讓你跟我比試的那一回嗎?”

裴翊聞言一怔,霎時被卷入往事的漩渦中,陸卓跟著他一起憶起往事。

陸卓至今仍記得少年跌倒在塞北軍校場的泥土裏,不服氣地仰頭瞪他。

高傲的頭顱即便跌到泥裏也不肯低下。

剛剛把他絆倒的陸卓,站到他麵前肆意嘲弄:“就你這種本事也想從軍?若我大鄭邊軍都是你這樣嬌生慣養的公子哥,早被北蠻殺得片甲不留,我勸你還是趁早回家去得了,別在營中搗亂。”

數月前穆元帥戰死在猛虎關,塞北大亂。他們二人驚險從關外撿回一條命來,還沒待休息多久,京城相爺那邊得到裴翊活著回來的消息。

他怕邊關有變,傷及他這個不聽話的兒子,便派人來接裴翊回去。

裴翊自然不情願,待耐不住他爹官大,當時塞北管事的白將軍並不敢得罪相爺,隻能請陸卓來幫忙勸裴翊。

陸卓武人一個,哪有勸人的心思,直接當著裴家人的麵把裴翊帶到校場,向裴翊抬手道:“若你的槍能碰到我的衣袍,就算你贏,贏了你就留在塞北。”

若是輸了?這樣的三腳貓功夫也好意思在塞北現眼,趁早回京城喝奶去吧。

裴翊握住剛才被擊落長槍,咬牙站了起來。

他們已經打了十數個回合,他的長槍卻連陸卓的衣角都沒有沾到過。

他與陸卓迎麵對立,獵獵長風吹動他們的衣袍。裴翊穩住自己搖晃的身形,站在陸卓麵前,長槍指向他的敵人:“請指教。”

陸卓聽出他聲音中暗含的怒氣,心道:糟糕,真生氣了。

這回又不知道要怎麽去哄。

陸卓無奈撓頭,白將軍非讓他來做這個壞人,但在陸卓看來,裴翊有韌性,有勇氣,手上的功夫也算不錯,加入塞北軍完全綽綽有餘。

而且最關鍵的是裴翊還有一片報國之心,現在軍中多少人隻是為了混個俸祿和撫恤金才來當兵,白將軍心裏沒點數嗎?

穆元帥死了,塞北的人心也散了,像裴翊這樣的人,能留下一兩個,對塞北也是有好處的。

陸卓歎口氣,心道這相爺也是不講道理,既然裴翊想留下讓他留下便是,為何偏要讓他做不情願的事。

那邊裴翊揮舞著長槍向陸卓攻來,隻見他槍如銀蛇,上下如雨點一般攻向陸卓不同部位。他攻勢淩厲,陸卓卻隻拿劍鞘格擋,笑道:“好小子,這幾招用得不錯。”

他嘴上誇讚裴翊,劍鞘卻始終未從劍上脫離,輕視之意已經盡顯。

裴翊半點不急,被陸卓擋住從下至上的招刺擊,他立即收手,踩穩步子衝向陸卓,長槍做棍向陸卓劈下。

這招可有些奇怪了,陸卓心裏覺得古怪,手上照舊用劍鞘格擋,果然見裴翊伸手去抓劍鞘,往後一拉露出陸卓的那柄烏鐵劍的半拉身子。

原來打的是讓自己拔劍的主意。

陸卓哭笑不得,心想逞什麽強,不拔劍你都打不過,拔了劍不是讓你輸得更慘。

那時陸卓也不過二十來歲,平日裝成大BaN俠模樣,但總還有些少年意氣,見他非要自己拔劍,偏就不遂他的意。

他右手按著劍柄,往裴翊手中拿的劍鞘遞去,烏鐵劍那剛見光的半拉身子又立即歸於劍鞘。

陸卓遞給裴翊一個得意的笑容,卻見裴翊眉心一動,眼中似乎也有笑意閃過。陸卓心知有詐,正要退後,裴翊卻一個旋身飛入他的懷中,雙手用力折斷長槍,分作雙槍上下向他襲來。

陸卓反應靈敏,當即奪過裴翊右手所持的斷槍槍頭,向裴翊攻去,旁人見此攻勢早躲閃過去,偏那倔驢一樣的少年不閃不避,用另一手所持斷槍向陸卓攻去。

見他硬邦邦的模樣,陸卓嘖了一聲,臨時調轉槍口,挪步退去。槍頭險險在裴翊胳膊上劃出一道傷口。

見到鮮血湧出,陸卓擰起眉頭。

裴翊站定身子,向陸卓說:“你輸了。”

陸卓低頭,見到自己的外袍果然被裴翊斷槍的尖銳處劃出一個大洞,忍不住搖頭一笑。

陸卓轉頭向白將軍說道:“我輸了,你趕不走他的。”

這小子比驢還倔!

這事陸卓不曾忘記過,裴翊自然也記得,隻是他不解這跟陸卓和趙元明的打鬥有什麽關係。

他可不覺得自己當初那幾招,有任何高深之處,能助陸卓參透武學大道。

陸卓挑眉笑道:“你當初怎麽贏我的,我就是怎麽贏趙元明的。”

作者有話要說:

推劇情推劇情,走完紅安寺廟定情副本,回塞北講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