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二等人在後山找到了昏迷的裴翊,忙將人抬回青石巷,同他們一起喝酒的禁軍見情況不妙趕忙去請大夫。

連請了幾位大夫都說裴將軍是中了奇毒,命在旦夕,他們也無力回天,或許請宮中禦醫來診治還有一線希望。

眾人聞言連忙去了相府通稟相爺,求他去請宮中禦醫。

聽說裴相爺知道此事,急得連鞋都沒穿去了宮中,向皇帝求得幾位宮中聖手來救自家兒子,皇帝也頗為關心此事,還派了大太監梁芳跟著裴相爺及禦醫一起去了青石巷。

哪知禦醫一診竟診出大事,原來裴翊中的毒,竟與年前太子所中之毒一模一樣,這毒禦醫解不了,現在太子也隻是靠各種手段續命,卻依舊纏綿病榻,不知何時會撒手人寰。

裴相爺知道裴翊中了和太子一樣的毒,直接跌坐在地,半晌沒有言語。

忙亂中沒有人注意到,陸卓早已不在院中。

夜色已深,如意樓中楊純已經飲著酒恭候多時,陸卓從窗外翻進,臉上有著深沉的怒火。

“別告訴我這事和你沒關係。”陸卓怒道。

剛才他離開時,裴翊尚平安無恙,雖確實中了藥但隻是普通的情毒,消散過去就不會有事,所以陸卓才放心離去。

結果他不過剛剛走開一會兒,這人轉頭就中了毒,還是和太子一樣的毒——太子楊純追隨的主公,若說這事和楊純沒關係,陸卓絕對不信。

“這事真的和我沒關係。”

楊純放下酒杯,望向陸卓。他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陸卓這幅打扮,此時乍然一見竟有些感慨。

回憶起少年時光,或許他們始終都不是一路人,但是他是真的將陸卓當做自己的好朋友。

見陸卓對自己嗤之以鼻,楊純歎息道:“這事真的與我無關,卻與你有關。”

“我不過是派人將太子的處境告訴了他,又告訴他有位大俠求到太子這裏,想要為孟梁甫大人討一個公道,太子雖有心幫忙,但此時也無能為力——他父親曾是太子少師,他與太子也是舊時好友,自然便想為太子出一份力。”

“他飲下那毒藥,一半是為太子,一半是為了你,確實與我無關。”

“你!”

陸卓聞言恨不得拎起他的領子,狠狠向他臉上砸上一拳,但他心裏知道這事是自己的罪過——正如楊純所言,裴翊飲下那毒藥,一半是為了陸卓,另外一半才是為了太子。

楊純幽幽歎了句:“那小將軍真的很在意你。”

陸卓的心猛地揪起。

青石巷那邊禦醫離去後,梁芳也隨禦醫一起回宮向皇帝稟報情況,結果幾人前腳剛走,後腳裴翊便開始嘔血。

眾人都嚇了一跳,相爺連忙讓人去追禦醫,卻沒追上馬車,隻能連忙去請其他大夫。

此時已至深夜,各處醫館都歇息了,唯幸南城等熱鬧處早已放開宵禁,歌舞宴飲通宵達旦是常有的事,也常有人半夜在酒館門口摔個頭破血流要請大夫醫治,是以南城還有幾家醫館常開門至深夜。

眾人好不容易在南城找到還開著門的醫館,匆忙把櫃台上打著瞌睡的大夫拉來為裴將軍診治。

大夫為裴翊把過脈後,眼眸閃了閃,良久言道:“裴將軍中了奇毒,我隻怕救不得,各位還是好生為他安排後事吧。”

眾人早已從禦醫口中知道這茬,此時又從別的大夫口中聽到同樣的話,心中忍不住更加絕望,紛紛望向**的裴翊,想到裴將軍如此年輕就要與世長辭,不禁為他感到可惜。

宋三已經趴在床頭哭了起來,薑二也頹唐地垂頭立在一旁。

相爺隻是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麵色冷硬。

大夫看著眾人情態,又偷偷看了裴翊幾眼,暗自歎了口氣,收拾東西準備離去。

陸卓在此時走了進來,先擰著眉頭看了看躺在**的裴逸,又掃了一眼大夫,視線頓住,眉頭瞬間展開——居然是個熟人。

大夫也看見了他,舉手指著他目瞪口呆道:“你、你、你……”

陸卓終於露出自知道裴翊中毒後的第一個笑容。

他笑著上前攬住大夫的肩膀,向他說道:“朱神醫真是好久不見。”

原來此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鬼醫朱聰,之所以叫鬼醫是因他雖喜歡當醫生救人治病,但其實醫術平庸得很,救人多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以毒藥為他人吊命,救人與殺人常在一線之間,找他治病跟直接進閻王殿沒多大區別。

江湖中人常說若不是已經半條腿踏進了閻王殿,千萬別去找朱聰治病,不然他才是要你命的那隻鬼。

但偏偏朱聰又是江湖中有名的用毒好手,若是真中了旁人解不了的毒,找他來醫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前兩年正道莊的老莊主被仇家暗算中毒,正道莊求到朱聰門前,請朱聰為老莊主解毒,這專業倒是對口,但奈何朱聰手癢,解毒後見老莊主身上還有些許餘毒,又多給下了二兩毒草,想要以毒攻毒,結果直接把老莊主藥死過去。

結果就是朱聰和那下毒的仇家一起上了正道莊的追殺名單。

陸卓去年聽說那下毒的仇家已經被正道莊的現任莊主絞殺,朱聰也不知去向,卻沒想到這人居然躲到京城來了。

這下好了,朱聰是用毒好手,正好可以時時照看裴翊。

他請朱聰留在此處照料裴翊的身體。

朱聰為難地看了看屋中眾人,把陸卓拉到屋外,壓低聲音道:“陸大俠,你可別為難我,這可是細雨樓的毒,若是讓細雨樓知道我插手此事,我可怎麽辦?”

陸卓笑了笑:“你連正道莊都不怕,還怕細雨樓?”

朱聰聽到正道莊三個字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心道我要是不怕,能躲這麽長時間嗎?

他想起往年聽聞的這位大俠的傳聞,拉了拉陸卓的袖子向他說道:“陸大俠,咱們都是遭了無妄之災的人,好歹也算同病相憐,現在正道莊對我,就和那瘋婆子對你一樣,滿江湖的喊打喊殺——若是我在這裏顯露了蹤跡,被那正道莊的人找上門來,焉還有命活著?你就放過我這一回吧!”

“不會讓你暴露蹤跡的。”陸卓正色道。

他隻是需要朱聰控製住裴翊體內的毒素。

雖然楊純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毒的分量已經被控製過,絕不會對裴翊的身體造成太大的傷害,但是陸卓始終放心不下。

楊純已經瞞過他一次,他沒法再去相信這位朋友。

連懇求帶威脅,陸卓好說歹說把這位用毒高手留下了,但是同樣三令五申命他不準在裴翊身上用毒,若是再敢手癢,陸卓會先幫正道莊結果了他。

陸卓把朱聰送進裴翊房中,見相爺還守在一旁。他望了一眼窗外,見夜色已深,又請相爺去休息。

相爺冷淡地瞥他一眼,說道:“不必,我就在這裏守著。”

可憐天下父母心。

陸卓暗自歎息一聲,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翊,回頭將忙了一夜的禁軍兄弟們送出門去。

眾人雖對原來他就是那位傳聞中和裴翊私通的禁軍之事感到吃驚,但也知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不便再多問,紛紛告辭離去。

唯有那範嬌嬌行在最後,待眾人走後,一臉欲言又止地向陸卓感歎道:“頭兒,這些年來你多次拒絕我家二姐的好意,我還疑心你是什麽有隱疾,今日才知你原來不是有隱疾,是有痼疾。”

想起陸卓的相好還躺在房中,範嬌嬌滿臉認真道:“頭兒,你可一定要為裴將軍保重自己。”

——若換平時,他現在已經挨打了。

但陸卓此時實在不想理會他,揮手把他打發走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了房間。

他將窗戶微微推開一條小縫,靠坐在房中看著裴翊的房門,想起楊純的那句‘那小將軍真的很在意你’握緊了拳頭。

許久,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上麵仍纏著一條繃帶。他望了那繃帶許久,伸手解開繃帶,卻見繃帶之下十分平整,並沒有任何傷痕。

他將繃帶扔在旁邊桌上,又伸手在右手手掌邊緣摸了摸,不一會兒竟從右手手掌之上揭下一層惟妙惟肖的假皮。

假皮之下赫然是那日他為裴翊擋劍留下的傷疤。

陸卓摸了摸手上的疤痕,想起他甘願為自己飲下毒藥,自己卻還在騙他,忍不住愧疚地閉上雙眸。

翌日,京城開始瘋傳一個謠言,據說那晉王殿下不忿裴將軍的糾纏,將裴將軍約到了鳳來樓,一杯毒酒把裴將軍藥得半死不活,聽說就要不久於人世。

百姓吃驚,晉王那樣的君子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這誰知道呢?裴將軍和晉王一起喝酒,吐血逃出鳳來樓雅閣,可是許多人都見到的事,隻能說知人知麵不知心吧。”

“也不一定,就算是君子也有動怒的時候,若是我被一個男人惦記了這麽些年,隻怕我也惡心得恨不得殺了他。”

“也說不準是裴將軍太癡情,準備了兩杯毒酒,想跟晉王一起共赴黃泉,不過沒得逞罷了。”

裴翊人在**躺著,眼睛都沒睜開,各路謠言已經傳得滿天亂飛,旁人見了這陣仗也隻能感歎,這就是所謂的風雲人物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裴將軍:想太多是病,得治!我正兒八經擱這兒朝鬥呢,陸大俠您能暫時別戲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