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寶貝徒弟?”

裴翊可不敢幫陸卓認這個師父, 裝傻問道:“堵欒師兄?他有何事能用上我的?”

裴翊往孫嶽祖身後看了看,確實沒看到堵欒跟在孫嶽祖身邊,也不知往何處去了。

孫嶽祖聽了裴翊的話, 當即拉下臉來, 指著裴翊罵他跟陸卓一樣奸猾,虧他還好心來給他送信。

送信?裴翊眼睛亮了起來,他和孫嶽祖可沒什麽交情, 唯一認識的跟孫嶽祖有關的人隻有陸卓一人。

孫嶽祖說自己是來送信的,那隻能是陸卓的信。

裴翊當即坐直身子,滿臉著急地問道:“你有陸卓的消息?”

孫嶽祖見他如此情狀, 又開始拿喬起來,故作高深地端起茶杯,向裴翊笑了一笑。

“想知道陸卓的消息?”孫嶽祖拖長聲音, “也行, 叫我一聲師父來聽聽,我就告訴你。”

他是看清了, 陸卓那小子也是個耳根軟的, 就聽這裴家小子的話,他要是把這裴家小子哄得管自己叫了師父, 那陸卓還能頑抗到幾時?

裴翊看穿他的心思,未免有些哭笑不得, 裴翊實在不懂陸卓這位師伯怎麽就對收個有天賦的徒弟這麽執著?

在裴翊看來孫嶽祖的徒弟堵欒就是個好徒弟,又聽話又孝順, 隻是脾氣有些不大,腦子也不怎麽轉得過彎, 但對孫嶽祖是實打實的好。

有這樣一個徒弟在身側, 孫嶽祖倒也不必對收陸卓為徒一事過於執念。

不過顯然孫嶽祖不是這樣想的, 裴翊看著孫嶽祖眼角眉梢中忍耐不住的得意,暗自長籲了一口氣,也端起茶杯來跟孫嶽祖對飲。

“既如此,師伯想說便說,不想說便算了,請喝茶。”

就看他們兩個誰能耗過誰啦。

不過比耐性一事,孫嶽祖還是略輸裴翊一籌,在裴翊喝到第三杯茶的時候,孫嶽祖不悅把茶杯往桌上一砸,不悅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兩個人都是一樣的驢脾氣!”

“陸卓讓我告訴你不用擔心他,他辦完事便回來找你。”

還是這老一套的說辭,裴翊聽了全當陸卓在放屁,他現在隻關心陸卓的具體情況,忙不迭地向孫嶽祖發問。

“他受傷了嗎?他體內的曦陽訣現在如何?他腦袋還清醒嗎?你是何處遇見他的?”

孫嶽祖看出他是真的著急,心裏也有些歎息,從前見兩人在一起,孫嶽祖心裏也曾尋思過兩個大男人在一起究竟算怎麽回事,但是此刻見到他倆的深情厚誼,又難免感慨是男是女又如何,世間又能有幾個像他們這樣的真心人?

“他確實受了傷,不過隻是一點小傷,你不必擔憂。”孫嶽祖一一回答,“他體內的曦陽訣不大好,但是也沒有發作,看來他已經找到其他方法調理,不過是治標不治本,恐怕日後還是出問題。”

裴翊聽到這裏心頭一緊。孫嶽祖繼續說道:“他現在看著也不大對勁,不過倒不像以往那樣腦袋不清醒。”

孫嶽祖心道看上去更像是清醒過頭了,不過這話他沒當著裴翊的麵說出來,在提到兩人是在何處遇見時,孫嶽祖向裴翊搖了搖頭。

“他不讓我告訴你。”

裴翊愣怔了一下,向孫嶽祖點了點頭:“多謝師伯前來傳信。”

知道陸卓情況不算太糟,裴翊的心也算安下了大半,至於其他的裴翊也不願意再去多想,既然陸卓讓裴翊等他,那裴翊便等他。

總不過是多等些時日罷了,反正裴翊已經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在乎再多一日兩日。

驀然風起,將窗簷下的灰塵吹進了孫嶽祖的茶杯中,孫嶽祖叫了一聲,不悅地拍了拍桌子,裴翊哭笑不得地叫人重新給他上了一杯茶。

裴翊起身順手走到窗前,正說把窗戶關上時,視線不知怎麽在遠處的雪山上停了停。

裴翊心裏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偏頭看了那雪山半晌,還是合上了窗戶。

“陸大俠,你真要去啊?”

雪山腳,被凍得全身僵硬的鬼醫朱聰向陸卓問道。

他此時已經被寒風吹得不行,全身都在顫抖著,隻能靠兩手不住搓著雙臂取暖,而他身旁的陸卓卻跟沒事人似的,隻穿了兩層冬衣就敢上雪山。

朱聰看著陸卓真是滿眼忍不住的羨慕,陸卓看著他則是滿眼忍不住的無奈。

“神醫還是先回去吧,有師兄跟著我就可以了。”

朱聰隨著陸卓的眼神,側身往自己身後看了看,看到遠處抱胸站著的雄壯漢子,心裏犯起嘀咕。

朱聰俯身靠近陸卓,壓低聲音問道:“陸大俠你師兄究竟是來保護你的,還是來向你尋仇的?這眼神看上去有些不善啊。”

“都不是。”陸卓勾唇笑了笑,“是來替我收屍的。”

陸卓抬步邁上雪山,朱聰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拿不定主意。

他倒是想講義氣陪陸卓上雪山,但終究耐不住這山上的風雪,他可不想那兩人一樣有內功護體,在山腳已經凍成這樣了,上山不是找死嗎?倒是陸卓師兄別給陸卓收屍了,先給朱聰收屍吧。

思慮許久,朱聰還是決定不跟著上去了,隻是難免會覺得自己有些不講義氣。

朱聰內疚地對著陸卓的背影大喊:“你那藥少吃點,小心把自己毒死了,我回去給你配點新的藥。”

陸卓頭也不回地抬手向他揮了揮,朱聰聽見風中傳來陸卓清晰的聲音。

“回去吧神醫,我們有緣再見。”

朱聰又在原地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雪山。

陸卓同堵欒一前一後向山頂走去,陸卓知道因自己死活不答應拜孫嶽祖為師的事情,惹怒了堵欒。堵欒現在覺得陸卓侮辱了他的師父,不怎麽愛搭理陸卓,若不是孫嶽祖讓他跟著陸卓,他隻怕早走了。

陸卓也不是喜歡熱臉貼冷屁股的人,除了裴翊他也從沒耐心哄過誰,自然也沒那個耐心去哄這位師兄,隻是上山的路實在無聊,陸卓還是忍不住跟堵欒搭起話來。

“不知師兄如今年歲幾何?”

“不知師兄跟了師伯多久了?”

“不知師兄有沒有心上人?”

“……”

一連問了七八個問題,都隻換來堵欒冷冷的一瞥。

見堵欒不回答自己的問題,陸卓撓了撓臉,幹脆自顧自地跟堵欒說起了自己的心事,當然樁樁件件都與裴翊有關。

“……我亦知從羽心中苦,家國、百姓他都掛在心頭,我也幫不了他什麽,隻想著長長久久地留在他身邊,總能為他分擔一二,可惜天不從人願。”

陸卓歎息,又轉而同堵欒說起他和裴翊初遇時的趣事。

“師兄是沒看到,他裝成死屍暴起殺人,身側躺的北蠻士兵,若是壘起來恐怕有小山高。”陸卓激動地想要抬手去拍堵欒的肩膀,“我當時若是反應慢上一點,隻怕也要魂歸地府。”

堵欒歪著肩膀,躲開陸卓拍上來的手,用充滿嫌棄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走到離陸卓有三四丈的地方。

陸卓看著自己落空的手,無奈地挑了挑眉頭,又換了個話題。當然堵欒是不會接話的,隻是陸卓自己在那裏說罷了。

要走到山頂時,堵欒忽然開口說道:“既然你舍不得他,就不該來此送死。”

陸卓腳下一頓,視線往堵欒方向投去,堵欒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陸卓想了想,竟不知怎麽回答他,思索半晌隻能含笑說道:“師兄說得對。”

說罷卻轉身上了山頂,芳姑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見陸卓終於來了,芳姑冷硬的臉色微微有些緩和,卻還是冷哼道:“如此拖拉,莫不是怕死?”

陸卓拱手向芳姑行了一禮,行完禮直起身子笑道:“怕死?陸某當然怕,不過總不好因為害怕,失了前輩的約。”

“油嘴滑舌。”芳姑怒道,“我今日便代你師父管教管教你這張嘴。”

說罷隻見一道影子從雪地劃過,直直向著陸卓而來,雪山之巔本就寒風凜冽,但芳姑的掌風卻比寒風更冷,比刀更利。

陸卓早知芳姑恨他至極,早在見到芳姑時,便暗自防備著,眼見芳姑轉眼便到近前,陸卓當即拔地而起,躲過芳姑掌風,又一個筋鬥翻到芳姑身後,右手往芳姑肩頭一扣,想要鉗製芳姑動作。

這一招看似平平無奇,卻是極為狠厲,他將內力灌注於手掌之中,若芳姑的肩膀被他扣住,隻怕半個肩膀都要被他捏碎。

他無意取芳姑性命,隻是想打贏芳姑,令她不得再找自己報仇,是以出手看似狠厲卻又留有情麵。

芳姑看出他的意圖,可恨這小子死到臨頭,居然還妄想給自己施加恩惠,大罵道。

“殺千刀的直娘賊,何用你來施恩惠?若再敢耍這種小聰明,我便下山殺了你那姘頭!”

聽芳姑言語間辱及裴翊,陸卓擰起眉頭:“你我的事,何必扯上他?”

見芳姑攻得更猛,陸卓出手也不再留情麵。

兩人都是當世高手,亦是練武之人中極有天賦的那類,此時在雪山之巔交手,拆了數百招有餘,一招一式盡顯武學之精妙。

圍觀的堵欒見兩人招式,慢慢沉浸其中,往日練功時沒想通的地方竟刹那間豁然開朗,仿似對其關閉已久的武學之道的大門終於向其敞開。

他尚且如此,更別提身在其間的芳姑和陸卓二人,若此番不是生死對決,兩人在這場比試過後,各自找個地方修煉、消化今日的進益,恐怕江湖十年內要出兩個武學大家。

隻可歎兩人都被俗世凡情所累,不得自由。

又過數百招,陸卓漸覺氣血凝滯,知道是朱聰的藥失了作用,恐內勁又要在體內亂竄,分神之際被芳姑逮了個空隙,一掌拍在胸口上。

掌如勁鋼,陸卓猛地退後幾步,抵住山頂的一顆大石頭才停下了後退的腳步,卻是忍耐不住捂著胸口嘔出一口黑血。

被芳姑擊中的地方疼痛難忍,恐怕是斷了幾根肋骨。陸卓捂著胸口苦笑一聲,向芳姑讚道:“前輩武功高強,陸某心服口服。”

兩人武功本就有一定差距,此時陸卓已經重傷,曦陽訣發作恐就這一時三刻之間,芳姑卻毫發無損,看上去能再打死幾頭壯牛。

勝負已見分曉,他難得還能奢望芳姑能饒自己一命?從容赴死也算給自己留些體麵吧。

芳姑卻麵色古怪地看著陸卓:“你從何處學來的曦陽訣?”

說起來這曦陽訣的來曆還跟芳姑有關,正是她的丈夫常白在打鬥之間傳授給陸卓的。

此事倒也不必向芳姑隱瞞,陸卓張嘴欲言,卻突感胸前一股內勁開始竄動,眼看要往四肢而去。

陸卓努力凝聚內力想要控製住這股內勁,卻擋不住那股內勁四散而去。

陸卓又嘔出一口黑血,芳姑臉色大變,上前一把拉過陸卓的右手探他的脈搏。

“蠢材!曦陽訣乃是內家功法,你用藥力去壓,恐怕沒被曦陽訣內勁衝擊而亡,就先被自己藥死了!”芳姑指著陸卓大罵。

陸卓還來不及說什麽,卻見芳姑看向他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恐怕是又想起常白的死。

陸卓心道不妙,果然芳姑隻見芳姑反手就要去抓自己脈門,忙矮身躲過,狼狽向旁邊逃竄。芳姑緊隨而至,轉眼兩人又動起手來,不過此時陸卓知自己敗局已定,繼續跟芳姑動手,也不是垂死掙紮,隻是因為想起芳姑剛才所言的‘若是陸卓不盡全力,她便下山殺了裴翊’的話。

陸卓雖知芳姑不至於這般狠毒,但芳姑性情著實乖張得很,陸卓怕自己簡簡單單死在她手下,沒讓她打盡興,她真去找裴翊出氣。

左右不過是死前多挨她幾掌,陸卓挨得起。

兩人又過數百招,不過這回基本上是陸卓單方麵挨打,芳姑一邊打一邊罵他手腳粗苯,反應遲鈍。

也不想想陸卓現在受曦陽訣發作之苦,再加上又被她打斷了幾根肋骨,能繼續行動都已經是拚盡全力了,哪還餘力還手。

何況打架歸打架,怎麽動不動還人身攻擊呢?陸卓被她罵得委屈,真想撂挑子讓她一掌打死自己算了,又怕她去找裴翊麻煩,隻能繼續勉力支持。

到最後竟是芳姑抓著陸卓的手腳擺起姿勢,自己跟自己過起招來。

陸卓看出芳姑怕是悟出了什麽武學大道,在拿自己練招,幹脆放棄掙紮由芳姑去了。

大約過去兩個時辰,陸卓已經有些昏昏欲睡,誰知剛剛合上眼睛,被芳姑一巴掌打醒。

陸卓猛地一激靈醒了過來,看到麵前的芳姑竟忍不住大吃一驚。卻原來不過兩個時辰過去,芳姑整個人卻似脫胎換骨一般,雖容貌未變,但整個人卻有出塵脫俗之感,眉宇間的暴虐之氣盡皆散去。

她站在凜冽寒風之中,衣袂飄飄,仿似轉眼便要羽化升仙而去。

不過暴虐之氣盡除隻怕是假象。陸卓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剛剛挨的那一巴掌可不是假的。

“你根骨不錯。”芳姑評價道。

這話聽著有些耳熟,陸卓琢磨了一下,試探性問道:“前輩莫不是也想收我為徒?”

他從前怎麽沒看出自己有這麽搶手呢?

芳姑冷眼看他:“你不配。”

“……”

陸卓尷尬地摸著自己的臉,看來還是沒有那麽搶手。

“但是常白卻將曦陽訣傳授給了你。”芳姑沉吟道。

忽地芳姑彎腰湊到陸卓近前:“我問你——你當不當他是你師父。”

聞聽此言陸卓愣住,倒是沒想到芳姑是想讓自己給常白當徒弟。

他猜測芳姑是讓自己認了常白當師父,然後好下去伺候他。

陸卓不是迂腐之人,死活不認孫嶽祖當師父,一是因為這人行事不正派,二是因為孫嶽祖氣死了他師祖,令得他師父天峰道人對其十分厭惡,他要是拜孫嶽祖為師,他師父估計能氣得從墳堆裏跳出來。

陸卓知道芳姑記掛在黃泉下的常白,想到若自己死後,恐怕裴翊也是這樣記掛自己,也不禁感懷起來。

算了,認就認吧!人都要死了,還管什麽理不理的。

陸卓跪到芳姑麵前,向她叩了一首道:“既然學了常前輩的武功,認他當個師父也無妨。師娘放心,我下去以後會好好照顧師父的。”

芳姑直直看著跪倒在自己麵前的陸卓,半晌扯起嘴角笑了笑:“好會討巧賣乖,怪不得裴翊那小子喜歡你。你以為叫我一聲師娘,我就不會殺你嗎?”

陸卓冤枉,他可沒那個意思。

他生來是個愛管閑事的熱心腸,此時不過是人之將死,想幫芳姑了卻心結。

不過也不必辯解,由得芳姑如何想都無所謂。

陸卓坦**道:“請師娘動手吧。”

“好小子!”芳姑揮掌向陸卓拍來。掌風如刀,陸卓閉眸相迎,卻遲遲沒有等來應得的劇痛。

陸卓睜開眼眸,芳姑的手掌停在離陸卓半尺之處。

芳姑麵無表情地說道:“你不該叫我師娘,我是你師父的師姐,你該叫我師伯才是。”

“師、師伯?”

陸卓眼望著芳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芳姑聽到這聲‘師伯’後,卻整個人無力地盤腿跌坐在地。

陸卓更是震驚,忙起身去扶,卻不注意扯動了胸前傷口,又嘔出一口血。

卻是滿目鮮紅,他吐出的竟是一口紅血。

陸卓扶住芳姑,視線凝在那鮮紅的血跡上,試著凝聚內力,才發現往日在體內亂衝亂撞的曦陽訣內力此時竟與奇經八脈相交融,再不見往日的威猛霸道。

“前輩!”陸卓錯愕看向芳姑,心知她這是要放過他,還為順手他解決了曦陽訣的問題。

“前輩何必為了救我自損心脈?”

“誰是為了救你?少自作多情。”芳姑冷笑,“我不過是想為他留給徒弟在世上。”

“我從前便疑惑你的武功大不如常白,他卻死在你的手下?”芳姑嘴角滲出血跡,向陸卓緩緩說道,“我從前當你是使了什麽陰謀詭計,今日見你使出曦陽訣,我終於明白。”

原來常白當年答應芳姑不再以邪門法子練曦陽訣,卻也沒有找到法子解決曦陽訣帶來的負麵影響,兩人才隱居避世,既是為了避免常白傷人,也是為了能夠專心研究這曦陽訣。

可惜在常白死前,他們隻找到抑製之法,雖能暫時保住性命,卻難緩解曦陽訣帶來的痛苦,每每曦陽訣發作之時都令常白痛不欲生,漸漸生了死誌。

隻是常白每每想起,他這一身武藝無人傳承又覺得可惜,才沒早早去了。

遇見陸卓,或許是他的劫數,也是他的緣法。

“我早就察覺到他的想法,見他痛苦我也無奈,我亦想他為我繼續活下去,但他若覺得這樣好便好吧。”

芳姑的聲音氣若遊絲,漸漸接不上聲氣,卻已是生命垂危之像。

隻見她扶著陸卓的肩膀,望向遠方笑了起來:“你師父總說他比我聰明,可最後還是我發現了曦陽訣的奧妙。”

“師弟,終究是我比你聰明。”

她的腦袋落在陸卓手臂之上,呼吸聲再也聽不見了。

陸卓乍然死裏逃生,卻難覺歡喜,隻覺人生無常,如芳姑常白這般的深情之人,本該是一對神仙眷侶,卻遭天意捉弄,落得這般收場。

陸卓既唏噓又感傷,抱起放芳姑的屍體下山去了,堵欒跟在他身後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燕州城內現下卻是好不熱鬧,裴翊還沒送走孫嶽祖,便有士兵匆匆前來報信,卻是城內的南軍和北軍在南城打起架來。

裴翊聽說此事,再顧不上孫嶽祖,拱手向他道了歉便匆匆趕去了南城,去了細細查問才知原來是南軍來領傷藥,正巧有個塞北軍也來領傷藥,那南軍士兵先來,但塞北軍士兵與那派藥的醫師相熟,醫師便給他插了個隊,把南軍的藥給了他。

南軍士兵自然不依,自個兒先來不說,且這藥本就是派給南軍的,怎麽能讓別人領走?同醫師講道理也講不通,那南軍士兵立馬回去叫了一隊人來,二話不說就掀了醫師的軍帳。

塞北軍士兵聽了也急忙帶人來助陣,兩邊這才幹起仗來。

裴翊聞聽此事,發了一通大怒,指著那群塞北軍士兵罵道:“人都要死絕了也不忘了逞威風是不是?今日敢搶別人的藥,明日是不是要去搶我的藥?”

領頭的塞北軍士兵咕噥道:“你的藥我可不合吃。”

裴翊一腳踹了上去,把那領頭士兵踹倒在地上,又對著眾人罵道。

“滾回去一人領十軍棍,再讓我見到你們在街上閑逛,就全部給我滾回老家。”

見他真的發怒,一群人全都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再敢出聲。裴翊料理了他們,回頭看向人多勢眾的南軍,也不好對他們再多說什麽,畢竟是人家受了委屈。

裴翊走上前去,鄭重地向他們行了一禮,承諾道:“各位兄弟請放心,日後絕不會再出現這種事。”

裴翊向他們道了歉,又命人將本該派給他們的藥送上。

南軍們憤怒的情緒早在看見裴翊之時,便漸漸消散,此時見他對南軍如此重視,心情也變得五味雜陳起來。

按理說,本不該是裴翊向他們道歉,他們貿然出城險些卻陷於北蠻之手,害得塞北軍為救他們凋零至此,是他們該向塞北軍道歉才對。

南軍領頭的士兵接過藥,拿在手中猶豫了半晌,向裴翊說道:“多謝將軍。”

裴翊見他們麵上都有陰鬱之色,知南軍在虎牢關的敗仗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陰影,安撫了他們幾句,卻也不便多說,隻能讓他們自己慢慢回去緩解。

裴翊正同南軍說著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回頭望去。

卻見一個蓬頭垢麵的落魄俠客從人群走出,向他走來。

明明分別才不過短短一月,再相見卻仿若隔世。

裴翊直直盯著陸卓的臉,似乎想要確認這是今生還是來世,直到陸卓走到他身前,他還沒回過神來。

“怎麽傻了?”陸卓疑惑道。

這人真是口沒遮攔,才見麵就要惹他生氣,可裴翊剛剛才發了一通大火,這下可生不起他的氣了。

裴翊怔怔伸出手去,想要摸摸陸卓的臉龐,他喃喃問道:“你是人是鬼?”

陸卓笑了笑,抬手抓住他的手掌撫上自己的臉龐,調笑道:“無量壽福,貧道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來接引神君回山成親的陸真人。”

裴翊破涕為笑:“道士也是可以成親的嗎?”

陸卓也笑了起來:“將軍這就不懂了吧,道士能不能成親主要還是看門派,我們這一派是可以成親的。”

兩人含笑對視著,最終再忍不住思念,在眾人眼前緊緊擁抱在一起,全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幾番死裏逃生,他們都隻想再好好抱抱對方。

旁人的人看得直牙酸,南軍士兵紛紛驚訝於兩人的大膽,而塞北軍這邊則要淡定些,眾人看著相擁的兩人,還有興致交頭接耳地小聲討論起來。

“我就說將軍最後肯定還是選陸校尉,那些江湖俠客本領高強歸本領高強,他就不是踏實過日子的人。”

“可我看陸校尉人也不怎麽踏實。”

“但是陸校尉人長得好看啊,將軍就喜歡好看的。”

沒聊幾句,便見到陸卓栽倒在裴翊懷中昏了過去,塞北軍眾人紛紛震驚——這陸校尉怎麽身體虛成這樣?

眾人都不禁為裴翊的未來擔心起來。

陸卓昏迷了整整一天才醒過來。

他本就因與木哈爾的一戰受了傷,在雪山又被芳姑打斷了幾根肋骨,芳姑雖用內力為他打通了經脈,又疏通了他體內的曦陽訣內力,但是終究沒法用內力為他治好體內的傷。

是以陸卓即便現在不再為曦陽訣所擾,但是該吐血還得吐血,該養傷還是得養傷。

裴翊聽到芳姑和常白的故事也是唏噓不已,想到兩人差一點也走到芳姑和常白的結局,裴翊沉默了半晌。

陸卓懶懶地躺在**,拉住他的手腕勸慰道:“不必擔心,你不是能通鬼神嗎?到時候我死了也不如地府,夜夜來尋你,咱倆照樣做夫妻。”

陸卓撐著身子坐起來,附到裴翊耳邊輕聲說道:“白日裏你當將軍,晚上我給你當夫君。”

這人真是沒個正行!裴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你腦袋裏能不能想點正經事?”

“正經事?”陸卓想了想,抱胸點頭道,“我倒是有件正經事想要問問你。”

“什麽?”

裴翊見他滿臉正色,忙開口問道。陸卓認真地盯著裴翊問道:“你是不是給我戴了綠帽子?”

“什麽?”

“我這幾日可都聽說了,外頭說什麽老皇帝也惦記著你,江湖上的俠客也惦記著你,北蠻的王爺也惦記著你,裴將軍的桃花著實有些旺呀。”

陸卓酸溜溜地說道。

這三人,一個病到恐怕力不從心,一個已經魂歸地府,一個還是陸卓自己,裴翊完全沒弄懂陸卓在醋什麽。

裴翊抬手捏了捏陸卓的臉:“你又發什麽瘋?”

陸卓卻不依,把裴翊拉回自己身邊坐下,問他跟老皇帝到底有沒有過糾葛。

裴翊眼眶通紅地從老皇帝寢殿出來的場景,陸卓可還記在心頭,不問清楚實在讓他哽得難受,都怪那老皇帝無緣無故地非要在禪位大殿上加封裴翊。

現在外麵都在傳,老皇帝禪位前就對現任皇帝提了兩個請求,一個是善待貴妃,一個是加封裴翊。這貴妃是他的小老婆,他在禪位前心裏猶記掛著,情有可原,那加封裴將軍又是怎麽回事?百姓又把從前京城裏傳的裴貴妃那一茬想起來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老皇帝禪位前記掛的是兩個小老婆。

陸卓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真是心態爆炸。

好好的,自己的未婚夫變成了別人的小老婆,換誰不心態爆炸?

裴翊覺得好氣又好笑:“你真的認為我跟太上皇有什麽?”

“我當然知道你跟他沒什麽!”陸卓表忠心,但是沒什麽又不影響他吃醋。

裴翊簡直懶得理他,推開他的肩膀,讓他自個兒待著去。

陸卓放開手,讓裴翊把放著藥瓶和紗布的盤子端到桌上,待裴翊再次走近後,伸手去摟裴翊的腰,把他帶到了**。

“我可不想自個兒待著。”陸卓用鼻子點了點裴翊的臉頰,含笑道,“我隻想跟你一起躺著。”

“青天白日的,少沒正經!”

裴翊又推了陸卓一下,沒能把他推開,隻能認命和他一起躺下。

今日難得外頭沒事,可與所念之人偷得浮生半日閑。

兩人躺在**對望了許久,嘴角漾開微微笑意。正是鴛鴦交頸,鸞鳳穿花,春日裏結出好壯兩棵連理枝。

陸卓在燕州養了月餘,又要離去。這回是為將芳姑的棺木帶回宜州,與常白同葬。他們夫妻分離也是因陸卓所致,而且芳姑是為陸卓而死,他既認了這師父和師伯,便要盡這份孝義。

裴翊自然不會攔他,還為他準備了盤纏和幹糧,隻讓他早去早回。

陸卓拿著盤纏,向裴翊笑道:“將軍果真賢惠。”

話音未落陸卓便縱身躍起,跳到馬背上,躲過了裴翊的一踢。陸卓拉著韁繩坐在馬上,哈哈大笑:“別動氣,我去去就回。”

說罷拍馬而去,車夫忙駕著裝棺木的馬車跟上。裴翊並薑二等人望著一馬一車離去,沒過一會兒又見陸卓騎馬回來。

裴翊擰眉:“是忘了什麽嗎?”

陸卓隻笑著也不說話,騎馬走到裴翊近前,裴翊有些著急,仰頭看著他問忘了什麽,陸卓瞄準位置,忽地彎腰在裴翊唇上偷了一個吻。

“忘了這個。”

陸卓說完又大笑著騎馬離去。

裴翊愣了愣,抬手摸著自己的嘴唇,望著陸卓的馬漸漸消失在官道上,回頭撞見眾人望著自己的眼神,才想起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當即僵在原地。

陸卓!

陸卓行過了渭州城,在路邊一酒肆歇腳時,想起自己走前在裴翊唇上偷得的那一吻,還忍不住咧嘴直笑。

車夫偷偷瞧著,隻覺得真是沒眼看。

兩人正吃著飯,卻有一個相貌端正的男子上前同陸卓見禮,口中喚道:“陸校尉!”

陸卓把眼一瞧,這人正是從前禁軍中與他同級的一位兄弟,名喚倪宣。倪宣性情爽直,在禁軍人緣不錯,陸卓與他也算有些交情,卻沒想到能在此地重逢,當即大喜,讓小二上兩壇好酒要與倪宣同飲。

車夫悄悄拉了陸卓一把,壓低聲音向他說道:“校尉,將軍讓我看著您,不讓您多喝酒。”

陸卓滿不在意地向他一擺手:“一壇怎麽能算多?”

陸卓向倪宣舉起酒壇,倪宣亦豪爽與他對飲。酒過三巡,倪宣也打開了話匣子,不知怎麽竟提起當年陸卓還在京城時,中意陸卓的範家二姐,卻原來二姐已經嫁給倪宣為婦。

對於範家二姐曾經對陸卓的青睞,倪宣好像全不在意,反而扶著酒桌向陸卓感慨:“我家娘子在家中也曾提起過校尉,直說校尉真不厚道,若早早告訴她,你不喜女子,她也不至於生了那份癡念。”

陸卓隻笑眯眯地喝著酒,他這些天在燕州被裴翊管著不讓喝酒,離開燕州裴翊還塞了個跟班來看著他,此刻終於能喝上幾口,他可不想因說話錯過。

兩人一人喝,一人說話,倒也算賓主盡歡。第一壇酒喝到隻剩下一口,陸卓忙抬頭要讓小二上第二壇時,忽地外麵吵將起來。

三人停下動作,齊齊向外麵望去,卻是酒肆外麵的桌上有十來個地痞圍住了兩桌客人,說是他們忘了交過路費。

“你們算什麽東西?憑什麽給你交過路費?”

客人中一個身材精壯的黑麵夥計憤怒地站起身,站到地痞頭頭前麵質問道。一個打扮像是掌櫃的書生忙攔住了黑麵夥計,又拱手向地痞說道:“是我們不懂規矩,得罪各位爺。”

她命人送上十兩銀子,含笑道:“小小心意,為各位爺添些酒錢。”

陸卓一眼看出這位掌櫃是女扮男裝,扶著酒壇偏頭看了看掌櫃和夥計,見那掌櫃行事有條不紊,三言兩語便將這夥地痞勸退,心道怪不得人家能當掌櫃。

陸卓仰頭喝光酒壇中最後一口酒,正要起身,卻見那地痞頭頭走前忍不住調戲地往那掌櫃臉上摸了一把,掌櫃還沒發火,黑麵夥計先跳了起來,把那地痞頭頭按在地上打了起來。

掌櫃怎麽叫停手,黑麵夥計都充耳不聞。

地痞們一見自家頭頭被欺負了,也跳腳起來,一群人湧上前來就要收拾掌櫃等人,酒肆中其他人全不敢管此事,倪宣見事情鬧得不像樣,正要起身喝止,卻聽空氣中‘嗖嗖’數聲。

那群地痞驀地捂著手慘叫起來,卻是不知中何處飛來數支筷子插進他們手中,酒肆中的客人見到此景,都難免覺得手上一痛。

地痞們捂著手掌向四周望去:“是誰出手暗算!”

“是我。”

陸卓慢悠悠地走出門外,他身姿不俗,再加上剛才的出手,一看就是高手。地痞圍在一起滿臉忌憚地看著他,不待他走前來,便抵抗不住心底的壓力,如鳥獸狀散了。

終於被夥計放開的地痞頭頭剛從地上爬起來,就撞上陸卓不善的眼神。

地痞頭頭往後退了兩步,嘴裏咧咧著:“你給我等著!”然後也跑了。

一場大戲就這樣散場,真是好沒意思,陸卓撇撇嘴。那掌櫃帶著夥計上前相謝,聽到那掌櫃的名字,陸卓忽地愣住,問道:“掌櫃可是青州人士?”

掌櫃吃驚:“俠士如何知曉。”

陸卓又問:“掌櫃在青州的家中可是有兩個侄兒?”

“你、你怎會……”掌櫃指著陸卓半晌不能言,說起那兩個侄兒眼眶裏也有了些淚意,“確有兩個侄兒,隻是青州水災過後,家人盡散,兩個侄兒也一並不見蹤影了。”

陸卓聞言笑了起來,說來真是玄妙,這位掌櫃竟是當日裴翊在京城救下的那兩個小孩要尋的親戚,陸卓在京城時沒有尋到她,卻沒想到在這裏尋見了。

陸卓向掌櫃說起她那兩位侄兒的下落,掌櫃又驚又喜,一時不知該不該信陸卓,隻怕希望越大最後得來的失望越大,且陸卓說她的兩位侄兒現寄居在相府,相府這種地方豈是他們能去的?

掌櫃越想越覺得不可能,心情也漸漸低落下來。

陸卓也懂她的心思,正好倪宣也是要回京城的,便將他們引見給了倪宣,陸卓將事情簡要與倪宣說了,隻說若掌櫃不好進相府的門,還請倪宣幫忙引見一二。

聽陸卓說倪宣是京中校尉,說起侄兒寄居相府一事時神態也不像作假,掌櫃心底又泛起了一絲希望。

倪宣笑道:“掌櫃放心,既然他說了你侄子在相府那肯定就在相府,你眼前這位陸爺可是相府的貴婿,他豈會拿這種事來騙你。”

陸卓笑了笑,隻道:“倪兄莫開玩笑了,若是這幾位兄弟要上京尋親,還請倪兄代為照拂。”

車夫在旁邊看著他裝作淡定的模樣,暗自腹誹心裏隻怕不知得意成什麽樣了。

安排好尋親之事,陸卓向倪宣告辭,剛剛走出酒肆坐上馬背,便見掌櫃追上來,拱手向他謝了又謝,高聲說道:“還未請教俠士大名?”

陸卓正要脫口而出‘塞北客’,又想起塞北客已經死在均州,忽然在塞北詐屍對江湖朋友也不大好交代。

陸卓想了想,拉著韁繩向掌櫃揚眉一笑:“在下塞北陸卓。”

往日種種不可追,他從前不願以自己的真實姓名行走江湖,現在好像一切都無所謂了。

說罷,他拉起韁繩兩腳一動,那馬兒便仰蹄飛奔起來,車夫忙駕車跟上。

陸卓向前行著,江湖的風雨好似就籠罩在前方,但他不再畏懼,因為他知道裴翊就在家裏等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結局是早就定好的,可惜寫出來還差了那麽點意思。

後麵還有兩個番外,一個初遇,一個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