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獵獵, 木哈爾的袍子被吹得呼呼作響。
他站在樹幹之上,看著追上來的陸卓,冷聲問道:“師弟難道就不願意放過我嗎?”
陸卓彎唇笑了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師兄何必明知故問?”
他的衣衫本就不是什麽好布料, 現在更是因打鬥皺成一團,上麵還沾了血跡,既有木哈爾的, 也有他自己的。
陸卓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心道這副模樣若是被裴翊看見,不知要被他嫌棄成什麽樣。
不過木哈爾身上也沒好上多少, 兩人已經打了三天三夜,那紮顏在他們動手的那一日便已經出兵。
戰況如何他們已無力顧及,全一心隻在對方身上。
兩人自小一起練功, 對對方的招式破綻和弱點一清二楚, 是以與對方交手,比與其他高手交手更為難纏, 也必須更加專注, 否則隻怕一不留神,就留下一條命來。
木哈爾本就自小是被天峰道人當做未來掌門培養, 學得一身精妙武功,再加上天峰道人怕陸卓走上孫嶽祖舊路, 不曾教授過他什麽高深武學,是以木哈爾的武功一向是比陸卓要強上許多的。
隻是陸卓自重遇裴翊以來, 過往壓在心頭的心事,漸漸消解, 於武學一道也大有所悟, 武功可謂是突飛猛進。若是說一年前他還不是細雨樓樓主趙元明對手, 現在兩人隻怕已經能平分秋色。
趙元明是當世難得的高手,如今四十有餘,才修得武林難有敵手,而陸卓小他十來歲,就已經能跟他打個平手,可見陸卓武學天賦之高。
木哈爾也不由感歎:“當年師父若用心教你,隻怕你早已經獨步武林。”
他從前隻道天峰道人對陸卓偏心,什麽好的貴的都隻供給陸卓,偏要自己苦什麽筋骨,餓什麽體膚,後來離開師門,在江湖上行走,領略一番人情冷暖後,才知天峰道人對他們師兄弟的苦心。
他與自家師父的恩仇已經無法償清,他不能再辜負這世上另外一個毫無私心對他好的人。
“師弟你若再不放我走,今日你我二人隻能有一個死在這裏了。”
陸卓歎息:“師兄,你在投身北蠻之時,你就該想到你我今日的局麵。”
“既如此,多說無益,那便手裏下見真章吧。”
木哈爾最後一個字出口,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從樹上彈起,射向陸卓。他手中未持武器,隻以掌相擊,掌中似有雷霆萬鈞之勢,比他在議事大廳擊碎紮顏刀鋒的掌勢還要威猛。
“別再留手了,也讓我看看你這些年武藝上的長進!”木哈爾大喝。
陸卓不閃不避,迎向他刺出一劍,烏黑的劍身綻出奪目的光華,這一劍輕盈靈秀,若非兩人此刻在生死之間,被旁人看見這一招,還隻當是小兒在玩鬧。
但這一劍卻是直直刺向木哈爾的咽喉,若是普通鐵劍,木哈爾如對紮顏的刀一般將其擊碎,然後再用掌要了陸卓的性命即可。但是這是天峰道人所鍛造的烏鐵劍,自其問世的第一天起,木哈爾就清楚地知道天下沒有任何東西能將其擊碎。
這是天下最鋒利的劍,也是天下最牢固的劍。
若他不撤,殺了陸卓自己也活不成,他本就不想殺陸卓,他隻是想活著回到北蠻都城,去見太後。
是以木哈爾退了。
高手對戰這一進一退,便可決勝負,陸卓劍似靈蛇追著木哈爾而去,眼看避無可避,幸而木哈爾及時向旁躥出數十步,又回身拍出數掌,逼得陸卓不得不回劍來護,才將將保下一命。
隻是既動起手來,便再沒有停手的道理,兩人避開對方攻勢後,又立即攻向對方,招式交纏在一起,你來我往過了三百招,竟無一人占上風。
與陸卓交手的木哈爾也暗自心驚,兩人當日在北蠻軍營也曾交過手,那時他已經覺得陸卓武功大進,但陸卓現在的武功比那時竟還要精進許多,若再給他一些時間,隻怕自己也招架不住。
心念一動,木哈爾倒有了另外一個主意,他一邊與陸卓對招,一邊高聲喚道:“我們已經打了三天三夜仍舊分不出高下,再這樣下去便隻有兩敗俱傷的結局,師兄看得真切,以你的天資隻要再練上一年,想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不如你先放我回去,我在北蠻都城等你一年後來取我的性命。”
他這話雖說是緩兵之計,卻也是真心話。陸卓聽出他的話中之意,手下頓了頓,木哈爾也順勢停下手中招式,以表誠意。
陸卓凝眸看著木哈爾,半晌可惜道:“看來師兄對那北蠻太後果真是情深義重。”
他既已知陸卓天賦在他之上,現今陸卓要取他性命,他不趁兩人尚在伯仲之時,搏命殺了陸卓,反倒讓陸卓回去繼續練武,等到一年以後再來取他的性命,不是放虎歸山是什麽。
他如此聰明的一個人,會做這種蠢事,卻是為了回都城救北蠻太後和她的兒子。
陸卓也為他的深情所感動,隻是……
“可惜我沒時間了。”
曦陽訣眼看就要發作,芳姑亦在身側等著奪命追魂,陸卓有心成全木哈爾,但他確實沒有一年的時間了。
莫說一年,隻怕連片刻都是奢望,他還有心今年開春栽一樹芙蓉送給裴翊,卻都是癡心妄想了。
陸卓感慨地搖了搖頭,挽了個劍花,長劍飛舞,如漫天落英向木哈爾飄去。
木哈爾知脫身無望,隻能以死相搏,亦揮掌攻上前來。
這一次他們誰都沒有退。
燕州城內,看守城門的北蠻將士們正在討論戊奎和疾鞍的事情。疾鞍的頭顱被紮顏放在那個空銀盤上,命人端著滿燕州城轉了幾圈叫全軍觀賞,眾人想起那七竅流血的發青頭顱,都忍不住心裏一寒。
圍在火堆旁的士兵中有一人問道:“頭兒……我是說那奸人戊奎真的是……內奸嗎?”
戊奎平日與人和善,與眾人的關係也十分好,大家一起當了這麽些年兵,也從沒看過他跟大鄭有過什麽聯係,乍然說他是鄭人的內奸,眾人心裏實在有些不敢相信。
眾人一陣沉默,有人看了四周一眼,見附近沒軍府的人便悄聲向眾人說道。
“聽說頭……戊奎的事是實打實的,他自己都在王爺和諸位將軍麵前招供了,隻是……”
那人聲音更低,嘴裏吐出一個名字,眾人聽不真切,但看嘴型也知是‘疾鞍’二字。
那人說道:“聽說‘疾鞍’將軍是王爺為了殺國師,冤死的。”
眾人低聲驚呼,紛紛道:“莫要胡說!”
“這可不是我說的,是那日在議事大廳觀審的摩赫將軍說的。”
那人為自己申辯,眾人阻攔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氣氛登時沉寂下來,眾人心裏想起慘死的疾鞍,又想起紮顏平日裏的手段,從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完全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剛才說話那人見眾人都反對自己,難免覺得有些氣悶,看了一眼角落裏大口吃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一個士兵,忍不住開口說道。
“豐樂來評評道理,你說事情是不是我說的那麽回事?”
那被換作豐樂的士兵兩口幹完碗中的米飯,站起身來,語氣冷淡地說道。
“不關我的事。”
他走向城牆,彎腰將城樓碗牆根處的一個木盆裏,然後直起身子向後摸了摸自己的刀,便要離去。
說話那人見他如此囂張,不由得也跟著站起身來,想要跟他一些教訓嚐嚐,旁人立即來攔。
“算了算了,你難道不知他就是這個脾氣,你自個兒說了瘋話還要打人不成。”
說話那人被眾人勸下,向著豐樂啐了一口,憤憤不平地坐回原位。
豐樂看都沒看他,抬步向城門走去,與城門處的人換了值,正好有將領帶著一隊士兵要出城。
檢查過令牌和人後,豐樂和城門的其他人開始動手開門。趁他們開門時,城門新換的頭領與出城的那位將領開始套近乎。
“烏倫將軍可是去虎牢關接應王爺?”
烏倫在馬上瞟了守城頭領一眼,一臉正色地說道:“王爺的事也是你能問的?”
守城頭領忙自打嘴巴,烏倫卻忽然笑起來,說自己不過是在開玩笑,他壓低聲音笑嗬嗬地向守城頭領說道:“王爺跟那群鄭狗玩膩味了,讓我帶人去給他找點樂子。”
他說得語焉不詳,守城頭領卻心照不宣地跟他同時笑了起來,忙叫人動作麻利點,莫要壞了王爺的好事。
烏倫指著守城頭領說了句真懂事,在開門後,便騎馬出了城門。
他的馬從豐樂麵前走過,豐樂隻低頭看著地麵,烏倫也隻昂首看著前方。
兩人都沒有看過對方一眼。
夜半時分,又有人叩響燕州城門,卻是早前離去的烏倫將軍說是有什麽東西落在了城內,讓他們開門。
這半夜開城門可不是什麽小事,守城頭領猶豫了片刻,還是對著城門外的人說道。
“再過兩個時辰便是寅時,還請將軍稍等,待到那時小人便立即為將軍開門。”
下麵有人用夏語回道:“放肆,王爺的事也是你能耽擱得起的!”
守城頭領聞言神色僵了僵,卻仍不敢下令開門,今日得罪了烏倫最多日後吃點掛落,但若半夜開門出了什麽差錯,要的可就是他的命。
守城頭領不敢拿他的命來賭,城門外的人見他執意不開門,一時沉默下來,紛紛看向最前麵的一人。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讚道:“倒是個忠心的。”
他用的也是夏語,守城頭領心頭卻湧起一股不妙的感覺,他還不知到底是怎麽回事,便聽到夜色中傳來咯吱聲。
有人開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