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跪了三天, 膝蓋多少有些損傷,陸卓蹲在他麵前替他揉著膝蓋,裴翊不想他做這種事, 便讓他起來。

陸卓笑眯眯地應了, 卻不動作。因他手法確實不錯,裴翊無奈地看他一眼也就隨他去了。

“將軍可真是滑頭。”陸卓調侃他。

“無緣無故幹嘛說我滑頭?”

裴翊不悅地瞪向陸卓。陸卓按了按他的膝蓋:“跪了三天,還能正常行走, 你敢說你不滑頭?”

“那是我武功高強。”

裴翊一腳伸直,直直向陸卓踢去。陸卓跳起來躲過這一腳,站在書案旁指著裴翊大笑道:“確實武藝高強。”

不過談起老將軍對裴翊的‘延後處罰’, 陸卓難免問起他們兩個在帳中的密探。

“這會兒姓顧的恐怕都已經走到虎牢關了,你們這還不慌不忙的,葫蘆裏究竟在賣什麽藥?”

裴翊端起茶杯, 拿眼瞧他:“你老早就來了, 居然沒偷聽我們說話?”

“別老拿舊黃曆看我。”陸卓滿臉的不讚同,拍拍自己的胸脯說道, “什麽該聽, 什麽不該聽,我心裏有數。”

裴翊笑著抬手搭上陸卓的胸膛, 拍了拍陸卓剛才拍過的地方:“既然知道是不該聽的話,就別瞎打聽。”

陸卓被他拍得一陣心猿意馬, 抬手正要去抓裴翊放在自己胸膛的手,還抓到裴翊已經轉身坐回書案後麵, 提筆開始在紙上寫字。

陸卓隻能摸著他剛才碰過的地方,暗自回味著那觸碰的感覺。

裴翊寫完東西抬頭, 就被他滿臉的春心**漾惡心了一下。

“你又犯病了?”

裴翊說話是一點也不客氣.陸卓也知道自己瘋癲的時候, 做了不少瘋事惹得裴翊厭煩, 聞言隻得賣乖地衝裴翊咧了咧嘴。

裴翊彎唇笑了起來,將寫好的手令蓋上印鑒,起身拍到陸卓胸前。

“別犯花癡了,現在前線形勢不明,恐怕遲則生病,還請各位大俠早些出發吧。”

這回被陸卓拿住機會,抬手握住裴翊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前,許諾道:“定不辜負將軍的期許。”

裴翊白了他一眼:“你們江湖上的事我管不著,也不敢有期許,你們……活著回來就行了。”

說到最後,裴翊不由擔憂地看了看陸卓的臉,開口問道:“你身上的曦陽訣怎麽辦?”

陸卓安撫地向他笑了笑:“你放心我找了個大夫,他給我開了兩劑藥,暫時不會有事。”

至於那大夫實際是個蹩腳醫生的情況,就不必裴翊知曉了。

陸卓的笑容溫和,叫裴翊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小心。”裴翊向陸卓說道。

陸卓點了點頭,一手握著裴翊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膛,一手撫著裴翊的臉龐,兩人對視了許久,陸卓開口說道:“北蠻的事了,我還有些事情要獨自去處理,恐怕不能立即來與你相見,你到時候莫要著急。”

見他神情認真,裴翊忽然一陣心慌:“什麽事?”

“江湖事。”陸卓淡淡地笑了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總是躲不過的。”

聽他如此說,裴翊明白過來,他回塞北前恐怕已經去找過芳姑。裴翊低下頭去半晌無語,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陸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此刻,所有的話語都顯得太無力,於是陸卓也隻能跟著一起沉默。

許久,裴翊突然開口問道:“你會回來嗎?”

裴翊抬眸望向陸卓,向他尋求一個答案。他眼中的認真讓陸卓不敢敷衍了事,但他此去生死難料,這樣的情況,叫他如何敢對裴翊輕許諾言。

陸卓望著裴翊,神色遲疑了一下,驀地問起:“我給你的掌門令牌還在你這嗎?”

太極門的掌門令牌,是一塊手掌大小的黑鐵令牌,每換一屆掌門便要將這令牌熔了,重新刻上現任掌門的記號。

現在裴翊手上這塊上麵刻了個‘天’字,就是上一屆掌門天峰的記號。

因天峰道人向來是想把掌門之位交給陸卓的師兄,隻是因為師兄出走,才不得不在去世前把掌門之位交給唯一還留在身邊的徒弟陸卓。

是以陸卓一直也沒重做這令牌——說句老實話,天峰死後很長一段時間,太極門就隻有陸卓一人,拿這掌門令牌給誰看?

兩人定情前,陸卓便將這令牌送給了裴翊,定情後也將此物當做了兩人的定情信物。

裴翊不知他此時提此物是何意,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從懷中拿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遞給他。

“在這裏,”裴翊說道,“我一直帶著。”

陸卓麵含溫柔地看著裴翊,輕輕握住手中的令牌,向裴翊問道:“你還記得我把這令牌送給你的時候,說過什麽嗎?”

那時陸卓說,隻要這令牌在裴翊手中,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也會回到裴翊身邊。

夜半時分,裴翊送走陸卓。

裴翊站在帳門處看著陸卓遠去的背影,麵上雖然不顯,心頭卻是實實在在地湧上了許多情緒。

也不知這一次分別後,兩人還有沒有機會再相見。

陸卓的背影終於隱沒於黑暗中,裴翊閉上眼眸,用力捏著手中的黑鐵令牌,在心頭默念著:陸卓……

陸卓連夜進了渭州城,帶著一眾江湖人士,用裴翊的手書和令牌敲開了城門。

出城後,眾人也不耽擱,均快馬疾馳向虎牢關趕去。

前路一片黑暗,因馬屁跑得快,眾人舉著火把也難照明,隻能憑著眼力趕路。

陸卓騎馬走在最前麵,疾馳的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像是帶來誰的呼喊。

陸卓似有所感,抬起頭顱往後瞧了一眼,遠遠已經望不見渭州城,但他似乎仍能看到裴翊站在帳前送他遠行的模樣。

萬千思緒湧上心頭,陸卓這回實打實地感受到,原來自己也成了那被情所困的癡兒。

陸卓笑了笑,勒緊韁繩。

隻聽一聲馬兒嘶嘯,眾人也隨他一起停馬。陸卓向眾人拱手道:“勞煩諸位俠士跑這一趟,陸某就此別過,等此戰過後,陸某再請諸位在如意樓喝酒。”

眾人也知他出關後自有去處,紛紛拱手向他道別,有混不吝地說道別的話時,忍不住跟他開起玩笑來。

“陸大哥的那位情郎模樣倒是長得不錯,就是性子冷了些,看上去不怎麽好相處。”

陸卓拿劍柄敲了說話那人的腦袋一下:“要跟他過一輩子的人又不是你,要你管他好不好相處。”

那人捂著腦袋委屈地縮了縮身子,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陸卓再次拱手向眾人告辭,然後轉身奔赴他自己的戰場。

他手中握著他從天峰道人墳前挖出的已經埋了許多年的烏鐵劍,他曾以為他真的能放下這把劍,但他當重新拿起這把劍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原來這把劍一直掛在他的心頭,他從來沒有放下過。

現在,他要用這把劍去做一件事。

他要去殺人,殺一個八年前就該死的人。

燕州城內,國師木哈爾看著城內來來往往的北蠻士兵,神情凝重了幾分。

雖說大鄭軍隊已經到了虎牢關,但就現在木哈爾得到消息來看,這支軍隊還遠遠達不到需要紮顏這樣戒備的程度。

想起這幾日紮顏的多番試探,木哈爾心底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太後這些時日也在來信中多次催促他回宮,全因紮顏對他向來不滿,再加上大鄭現在出兵攻打虎牢關。兵荒馬亂的,太後擔心紮顏借此機會,暗中殺了木哈爾,然後嫁禍給大鄭,將自己撇個幹淨。

木哈爾近日也有回都城之意。

他武藝高強,自然不害怕紮顏。隻是他來此,本就是為了替太後探查紮顏是否有反意。

現在看來不必再查,這人隻差把‘我想謀反’四字刻在頭上。

這些年紮顏在燕州擁兵自重,恐怕就是想等到羽翼豐滿後,逼迫太後還政……或者直接讓小皇帝讓位於他。

木哈爾走進軍府,正在想用什麽理由開溜,便有紮顏的侍衛上前,說是王爺請他前去議事。

木哈爾一看他們腰上掛的大刀,便知鴻門宴來了,麵上卻仍是滿臉高深莫測的表情,淡淡地向眾人點了點頭。

“前方帶路。”

木哈爾跟著侍衛來到議事大廳。大廳中寂靜一片,木哈爾注意到北蠻軍中有頭有臉的幾位將領此時全站在一旁,個個臉上都掛著心有餘悸的表情,看著趴在地上那血肉模糊的人。

木哈爾的視線也落到那人身上,好半天才認出那是守城的戊奎,是個和善的人,隻是有些鑽營的心思,喜歡給上級送東西討好。

木哈爾剛到燕州的時候,都收到過他的禮物。

卻不知他今日犯了什麽過錯,被打成這樣,還令得紮顏興奮地將所有人都叫來觀刑。

紮顏坐在議事大廳的主位上,嘴角掛著一抹諷刺的笑意,低頭打量著戊奎。

“當日裴翊狠心撤去安插在虎牢關和燕州城內的全部暗探時,我便開始好奇——徐祥真的值得他這樣做?難道那剩下的半張地形圖真的不在他手中?後來聽說原來孫老頭擄回來的那小子原來是穆鋒的兒子,我倒是有些明白他那日為何要親自前來,隻是仍舊不解——”

“他為何要撤去全部的暗探?”

紮顏揮手命人抬起戊奎的頭顱,已經被打爛半張臉的人,仍在努力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屑。

戊奎啐向紮顏:“夏狗!”

這身夏狗叫得木哈爾心頭一緊,可惜戊奎離紮顏太遠,這口唾沫終究到不了紮顏臉上。

聽到戊奎的罵聲,紮顏反而大笑起來。

“今日見到你,本王才明白,原來裴翊撤去全部暗探,是想留下你這步暗棋。”

“斷尾求生?”紮顏抬眸望向大鄭方向,臉上露出了個讚賞的表情,“裴將軍好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