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哲難過道:“離歌,你還不明白嗎?功高震主,我們全都是傻子。”

薑離歌自嘲道:“功高震主?嗬,就為了這麽四個字,我薑家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就為這四個字,我阿爹死無全屍,就為這四個字,我所有的親人都被打入天牢,前途未卜?”

薑離歌不由想起自從回京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驀然發現身邊能為薑家做事的人全都沒有好下場。

先是陳歡被誣陷清白,接著黑騎軍兵器出問題,然後陸遠淵殺人流放,常詢遠調攻打東寇,她和楚天奕代替阿爹戍守烏城,阿爹順理成章攻打南方諸國,接著她,陳歡,蘇強被抓,阿爹戰死沙場,這一切如果都是一場局,一場徹底毀了薑家和她阿爹的局,那麽皇上是真的想要對付她阿爹,可笑她還抱著一絲僥幸,總覺得皇上顧念舊情,絕不會對薑家動手,就算是想要對薑家動手,也會掂量一下薑家的地位,隻要她和她阿爹歸隱,一切都不存在,事實是她天真了。

帝王無情,從來都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功高震主,從來都是權臣死無葬身之地的理由。

可笑她阿爹征戰沙場多年,連歸家都沒有機會,可笑她阿爹曾無數次救皇帝於水火之中,可笑她阿爹還相信建文帝!

她忠的到底是什麽君?愛的到底是什麽國?

見薑離歌如此難過,楚天哲難過道:“離歌,對不起,我沒能查到阿爹戰死沙場的真相,所有人都說阿爹指揮不當,導致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

蘇強也痛哭流涕道:“大將軍,大將軍,我蘇強才不信您會指揮失誤,您可是南楚戰神呐......”

陳歡也流淚不止,竟然嗚咽起來。

渾渾噩噩過了三日,這三日裏大理寺卿曹左入了大獄,聽獄卒說歎息道:“薑家滿門抄家之後,曹大人便在禦書房前跪了三日,最後皇上惱怒,直接下了大獄,真可憐。”

曹左一進來,就痛哭不已,四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看到薑離歌的瞬間,更是大哭起來。

薑離歌止住的淚水又流了下來,整個人像是沒了生氣,木然問道:“曹叔叔,我阿爹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曹左哭道:“薑大哥指揮不當,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

薑離歌冷笑道:“這話,您信嗎?”

“離歌,這是事實,兵部尚書陸建業親自作證。”曹左難過道。

“我不信,我阿爹征戰多年,怎麽可能會因指揮失誤導致全軍覆沒?你們就沒有人去查查嗎!”薑離歌奔潰道。

“查?怎麽查?皇上已經蓋棺定論,林江林大人提出質疑,皇上大怒,林大人當場吐血而亡,還有幾個言官當朝杖斃,誰還敢查?離歌,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保住你們。”曹左怒道。

“我總算是明白了,我總算是明白了,我總算是明白了......”薑離歌喃喃自語道。

連說了三次明白了,最後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次日又有獄卒將薑離歌帶了出去。

審訊室裏,站著楚天朔,男子依舊高大,隻可惜麵容憔悴,一見薑離歌,直接奔了上來,拉著薑離歌左看右看。

薑離歌向後退了一步,冷冷道:“太子請自重。”

太子也不在意,急切道:“離歌,你沒事真好。”

薑離歌一臉怨恨地看著他,冷笑道:“太子覺得本將軍這是沒事兒的樣子嗎?”

太子難過道:“離歌,你別這樣看著我......”

薑離歌冷淡道:“楚天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樣的結局?”

太子麵上閃過幾分掙紮,最後痛苦道:“是,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樣的結局。”

薑離歌了然,自嘲道:“原來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阿奕知道,鳳霓裳知道,隻有我薑家自己不知道,可笑啊可笑。”

見心愛的姑娘如此失魂落魄,楚天朔心中也不好受,難過道:“離歌,這一切我都不想的,我沒想到父皇會這麽做。”

薑離歌看著他,眼中淬滿了寒光,冷冷道:“皇上做了什麽?”

楚天朔猶豫半晌,最後還是道:“父皇聽說鎮北侯戰死沙場,不顧群臣反對,直接抄了薑家,永寧侯府由於和薑家的關係,也被牽連了,離歌,我知道父皇不應該這麽無情。”

薑離歌心中苦澀不已,原來在所有人眼裏,建文帝所做之事就隻有這一點兒,嗬,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南方諸國聯合的所有大軍也不過是二十萬,要怎樣的指揮失誤才能全軍覆沒。

冷冷道:“太子殿下,末將隻想問一句,我阿爹離世之後,是誰接替了主帥之位?”

楚天朔神色躲閃道:“是常宏常將軍。”

薑離歌突然像是被卸掉了全身力氣,常叔叔?她不信,是誰也不可能是常叔叔,那可是阿爹最信任的人啊.......

楚天朔心疼道:“離歌,常將軍是鎮北侯最相信的人,由他帶兵繼續攻打南方諸國最合適不過。”

薑離歌隻覺得可笑,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偏偏常宏活著,而且還順利接手主帥之位,其中若是沒有貓膩,她怎麽都不信,當務之急是保住薑家的人,剩下的事以後再說。

木木地問道:“皇上打算怎麽處置我們?”

楚天朔眼中忽然充滿了希翼道:“離歌,父皇已經答應我了,隻要你嫁給我做側妃,就留你一命。”

楚天朔心中充滿了不確定,這是他求了父皇幾日的結果,隻要他願意讓出太子之位,離歌同意做他的側妃,就可以保住一命,可離歌是會為了保命而妥協的人嗎?

薑離歌淡淡問道:“那薑家其他人呢?”

楚天朔痛苦道:“我不知道......”

薑離歌淡淡道:“太子殿下若是能保全薑家所有人,我薑離歌嫁又如何?”

楚天朔欣喜道:“真的嗎?離歌,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出薑家所有人。”

薑離歌淡淡道:“靜候太子殿下佳音。”心裏卻是清楚,她隻怕是必死無疑,可她死又何妨,隻要阿奶,阿娘,子衿,輕塵活著就好。

楚天朔點頭保證道:“我一定會救出薑家所有人的,離歌,你等我......”說著轉身便要離開。

薑離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阿奕到底怎麽了?”

楚天朔揚起的嘴角放下,苦澀道:“他很好,隻不過是在宮裏養病,薑家的事過後,我大概就要退位讓賢了吧。”

薑離歌連日來揪緊的心總算有了一點兒放鬆,他沒事就好。

薑離歌又重新押回了原來的牢房。

又過了十日,深夜有客來訪。

聞到熟悉的草藥味,薑離歌隻感覺兩眼泛紅,差點兒忍不住想要起身抱住他,漠然想到不能拖累了他,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淡淡問道:“奕親王來這裏做什麽?”

楚天奕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帶著無言的思念,還有痛苦。

一吻罷,楚天奕毫不猶豫地鬆開她的下巴,淡漠道:“我來隻是為了告訴你,明日之後你就自由了,出去以後永遠別回來,還有,我要娶王妃了,連家連紅月,明日大婚,祝福我吧。”

薑離歌聽他這麽說,原本幾分雀躍的心徹底冷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口。

半晌之後才道:“薑家其他人呢?”

楚天奕閉上了眼睛,聲音中帶了幾分顫抖道:“七日前,常宏從鎮北侯原來的軍帳裏搜出了鎮北侯與南方諸國勾結的罪證,鎮北侯通敵叛國之罪成立,丞相拿出與薑家二小姐的婚書,在皇上麵前求了恩典,跪足了五日,才將薑家二小姐帶回了丞相府,納為侍妾,與此同時薑家剩下的人被賜了毒酒,大概明天就會有人行刑,陳將軍,蘇將軍抗旨不尊,與薑家勾結,曹左包庇罪臣,流放三千裏。”

薑離歌聽完,崩潰地捂住了嘴巴,哭得壓抑。

楚天奕又道:“皇上念在你毫不知情,又是女子,特赦你貶為庶民,驅逐出南楚,此生不得踏入一步。”

薑離歌哭了半晌之後,哽咽道:“阿奕,你是不是為了我才娶的連紅月?”

楚天奕淡淡道:“不是,連家本來就支持我,娶連紅月,不過是為了鞏固人心罷了。”

薑離歌難過不已,她知道,阿奕定然是付出了什麽,要不然她也不會保住一命,可薑家人都死了,她活著做什麽,她不值得阿奕犧牲......

蜷縮著身體,淡淡道:“奕親王離開吧,我都知道了。”

楚天奕心中莫名有些慌,麵上卻是冰冷道:“螻蟻尚且偷生,離歌將軍,好死不如賴活著。”

薑離歌苦笑道:“阿奕,我愛你。”所以我若是死了,別難過,因為我舍不得。

楚天奕重新蹲下,低聲道:“去北鳳吧。”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飄散在風裏。

可薑離歌還是聽見了。

相對無言,許久之後,楚天奕起身離開。

身後沒了聲音,薑離歌重新哽咽起來,阿奕啊,我不要你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