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殷聽罷,並未立即作答,而是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這話一出,沈雲殷便瞬間明白了沈道頌的意圖,心中不禁泛起絲漣漪。
她無奈,暗想:沈道頌難道真的以為蕭裴是個易於對付之人?以為能在這個文人雅集的樂平坊,利用即興作詩或是書法展示等機會,公然羞辱他?
真是天真可笑!
然而,沈雲殷深知蕭裴的才情。
他自幼聰穎,詩詞歌賦、經史子集無不精通,更有一手行雲流水般的書法。
當初她之所以傾心於他,除了他那俊美的容顏外,更因他在詩會、馬球賽上的從容風采和書法上的才情。
隻是後來,曆經奪儲的風波和人心的險惡後,他才故意隱忍鋒芒,變得深沉內斂。
不輕易展示才華的他,也鮮少再參與此類聚會。
這些過往的經曆和心境變化,她從未對沈道頌詳述過。
一方麵是姐弟關係已生疏;另一方麵,她也覺得無需多言關於蕭裴的事。
沒想到這竟讓沈道頌產生了誤解,以為蕭裴真的才能平庸、可以隨意擺布。
沈道頌見她久久不語,隻是端著茶盞、神色莫測地盯著自己,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他以為自己的計劃已經得逞了,卻渾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陷阱。
“殿下?”沈道頌再次開口催促道,“難道您不願讓我們一睹您的絕世風采嗎?”
這話語中帶著幾分撒嬌似的抱怨,以及挑釁的意味,實則卻是步步緊逼。
沈雲殷抬眸望向沈道頌那故作恭敬卻難掩挑釁的神情時,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她放下茶盞,唇角勾起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笑意中帶著玩味和嘲諷,讓沈道頌心中不禁一緊。
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沈雲殷沒有給他細想的機會,而是緩緩開口:“既然道頌如此期待並有心挑戰孤的書法造詣……”說到這裏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雅間內那幾個明顯鬆了口氣的少年們,“那孤今日便卻之不恭、應下了這場書法較量!”
說完這句話後,她再次將目光轉向沈道頌,問:“不知今日這場書法較量以何為題?又以何為評判標準呢?”
沈道頌聽聞她應允,並主動提出較量之事時心中大喜過望,仿佛已經看到了太子被他羞辱,丟人的一幕。
他與旁邊的陳章輝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禮道:“回殿下!今日我等在樂平坊三樓設下擂台以書法為題進行較量!”
“規矩也簡單明了,稍後由蘇掌櫃根據樓下大堂的情形隨機出題;每人一炷香的時間,完成後立刻謄抄送至樓下展示,並由聚集的百姓們現場投票選出最佳作品!至於彩頭嘛……”
說到這裏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後,才轉身看向主位上的沈雲殷道,“就由太子殿下您來定吧!我們今日不過是借花獻佛,為即將到來的春闈提前熱熱場子造個好開頭罷了!太子殿下您覺得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捧高了太子,又將決定權交了出去。
彩頭由太子定贏了是太子的榮耀;輸了那便是太子技不如人,彩頭再好也與他無緣。
這樣的安排既顯得公平合理,又充滿了挑戰性。
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鼓掌叫好
沈雲殷端坐不動,指尖在桌麵輕輕敲擊了兩下後,緩緩開口補充道。
“自古,君臣一家,君民也是一家。”
沈雲殷揚起下巴,臉上帶著上位者的隨性,又不失威嚴。
“適當的和百姓們拉近距離,也能炒熱春闈氣氛,孤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她這話說得大氣,既肯定了他們的提議,又拔高了立意,將一場看似玩鬧的比試,與國事聯係了起來。
沈道頌心頭那點得意,再次莫名被壓下去幾分。
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他隻能強壓下疑慮,躬身行禮,麵上越發恭敬。
“是,殿下英明!”
“那小弟現在就去安排!”
沈雲殷揮了揮手,姿態隨意。
“去吧。”
沈道頌得了應允,麵上難掩喜色。
他朝著沈雲殷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快步出了雅間。
一出門,便看見蘇成恭敬地候在門外。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各自心頭都有算計。
沈道頌幾步走到他跟前,謹慎地往雅間方向瞥了一眼,這才壓低了聲音。
“蘇掌櫃,可以去布置了。”
他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語氣卻故作鎮定。
“還有,務必將太子殿下今日在此參與文擂之事,宣揚出去。”
“動靜鬧得越大越好,盡量讓更多的百姓都過來湊個熱鬧。”
今日就是要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麵,讓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狠狠栽個跟頭!
看他還如何有臉麵執掌春闈!
蘇成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老練的模樣。
“沈少爺放心。”他的聲音低沉:“這些事,草民自有分寸,定會處理妥當。”
沈道頌仍有些不放心,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確定無人靠近後,這才湊近蘇成,聲音壓得更低:“寧王殿下那邊…”
蘇成眼底精光一閃,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壓低聲音回:“一切,盡在安排之中。”
沈道頌聽了這話,心頭大定。
有寧王親自坐鎮,今日之事,定能萬無一失。
蘇成朝著沈道頌略一頷首,轉身離去。
沈道頌緩緩直起身,方才在裏邊那副恭敬謹慎的模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抹與其年紀不符的狠厲。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蕭裴。”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刻骨的仇恨,“你高高在上,對我姐姐百般磋磨。今日,我沈道頌,定要讓你在這樂平坊,在這萬眾矚目之下,顏麵掃地!受盡嘲諷!”
想到此處,沈道頌的嘴角勾起了抹冷笑。
他轉身快步走回雅間內,再次麵向沈雲殷時,他臉上的算計已經被那副慣常的恭敬所取代。
隻是那微微發亮的眼神,還是泄露了幾分少年人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