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珊珊是被珊爸推著進包廂的。

從小到大,她最討厭的活動就是參加所謂的家庭聚會。

偏巧這樣的家庭聚會,每隔半年就會開一次,再加上這個節日那個節日,這個生日那個生日,一年下來,林林總總,珊珊要見他們數十回都不止。

這也就算了。

除了珊爸這邊的家庭聚會,她還得參加珊媽那邊的。

更要命的是,不管是哪邊,回回都要經曆各式各樣的打壓和對比。

而孩子和孩子之間,不管是學業,還是乖巧聽話的程度,似乎一定要比個高下。

贏了皆大歡喜,輸了回家領罰,

珊珊永遠是回家領罰的那一個……

見黎珊珊被珊爸推進了門,包廂裏的親戚們瞬間沸騰起來:

“喲,這不是珊珊嗎?舍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留在美國不回來了呢。”

“聽說你現在是工商管理博士?哎喲,可真了不起,有時間的話,跟你哥聊聊,他也是博士,這會兒在加拿大參加什麽學術交流呢……”

“呀,還是黎珊珊和黎英俊有出息,不像我們家倩倩,馬上就要結婚了,說是婚後就生個孩子,不讓我跟她爸操心,女婿也是個聽話的。”

“你可別說倩倩,這幾個小的裏麵,就屬倩倩嫁得最好,我記得你女婿是林木家居的長子吧?還是倩倩會挑,林木家居這幾年可是紅火得很,廠子又擴張了吧?叫我說呀,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遲早是要嫁人的,念那麽高的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是要被挑揀……,呀,我不是說你哈,珊珊,姑媽就隨口的話,隨口的話……”

“姐,美國好玩嗎?你的口語是不是很厲害?要不,你跟我們露一手吧……”

“珊珊,聽說你先

……

虛偽!

珊珊一邊假笑應著,一邊忍不住地腹誹:早知道要在這裏聽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呆在淩語那裏當電燈泡,至少還能逗逗小籠包玩,總好過,對著這一群惹是生非的親戚,表麵親厚,背地裏戳人脊梁骨的堂兄表姊妹來得有趣。

一頓飯下來,珊珊吃得食之無味。

就聽到珊爸在飯桌上一邊奉承自己的親姐姐,一邊叮囑珊珊的堂哥黎文俊道,“文俊呐,舅舅的生意遲早是要交到你手裏的,舅舅對你也沒什麽別的要求,第一,把廠子經營好!第二,就是,把你妹妹,黎珊珊照顧好,舅舅也就沒有什麽別的心願了……”

黎文俊看了一眼珊珊後,假模假樣回道,“珊珊也是學管理的,舅舅為什麽不把廠子交給珊珊打理,我相信她做得不會比我差。”

“珊珊?”

珊爸愣了一愣,想也沒想地回答道,“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做什麽生意?等她畢業從美國回來,我再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一輩子衣食無憂就夠了……”

珊珊坐在珊爸邊上,冷哼一聲沒說話。

這樣的對白,從小到大,她聽多了也聽夠了。

她打小就知道,家裏的廠子是不會交給她來繼承的。

珊爸屬意他的親侄子黎文俊。

珊媽屬意她的親外甥李鳴。

總之,沒人屬意她。

不過沒事,她也沒想著繼承自家的廠子,廠二代什麽的,她是當夠了,她想要的是創一代,是富一代,是白手起家,而不是等著爹媽給自己規劃嫁人的未來。

晚上,珊珊不情不願地跟著珊爸回了家。

珊媽驚呆了,抱著女兒看了半天,又是哭又是笑的,“怎麽,終於舍得回來了?怎麽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媽媽號開車去機場接你呀?幾年沒見了,在視頻裏也看不出長得是胖是瘦,瞧瞧這小臉,在美國肯定吃不好穿不好吧……”

珊母對珊珊的愛是真愛,

珊爸對珊珊的愛,也是真愛。

但即使是真愛,他們也不會把自己的心血交到珊珊手裏。

美其名曰,是擔心女兒以後吃苦。

實際上,這世界上哪有不吃苦的工作呢?

難道嫁人就能過好一輩子了?

一晨嫁人了,結果呢?不還是那個結果麽……

夜裏,珊珊沒有回自己的工作室,而是留宿在了珊爸珊媽位於郊區的別墅裏。

她打通了一晨和淩語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就接通了。

一晨在輔導小籠包寫昨夜,淩語則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書。

“你這視頻背景……,珊珊,你回家了?”

珊珊,“是呀,剛從淩語宴席走出來,碰巧遇到了我老爸,這會兒被提溜著帶回家了。”

淩語有些好奇,“那你出國假留學的事被撞破了?你父母不會生氣吧?”

“撞破?那倒沒有,我是誰。”

珊珊道,“隻是心裏有些煩悶而已,對於我爸媽,我有太多太多的不理解了。”

“不理解什麽?”一晨問。

“為什麽,寧可把一切交給別人來打理,卻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兒,為什麽?”

淩語不語,陳一晨也沉默了。

這樣的對話,自三人認識以來,珊珊說過很多很多次。

這是她的不理解,也是她永遠解不開的謎。

她情緒有些低落道,“以前他們跟我說,做生意辛苦,女孩子最好的歸宿就是嫁人。那個時候我學習成績不好,性子有點調皮搗蛋,他們不信我,我也就認了。可現在,我自己覺得自己都不一樣了,他們為什麽依舊不信我?我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夠好?他們為什麽不直接指出來,如果不對,我可以改!為什麽,什麽也不告訴我,打著愛我的旗號,去做傷害我的事呢?我不明白,淩語,一晨。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麽,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麽,為什麽呀……。”

珊珊抱著手機,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淩語沒說話,但此刻,她能感同身受。

一晨也沒說話,數十年的交情,她知道,此刻的珊珊處在人生最脆弱的一刻,

夜,逐漸深了。

窗外星星點點,

珊珊抱著電話,哭著哭著,就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