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別著急,跟我講講這織布機改良的原理。”燕驚瀾拿著圖紙一頁頁地翻,看了個大概,發覺跟普通織布機並無不同,隻有幾個細節處做了改動。
若是虞泓瑞在就好了,他更精於魯班之術,這種**巧技他時常接觸,如果是他,不需要李想來講解原理也能看懂這其中的關竅。
李想都求到燕驚瀾頭上來了,自然不能再隱瞞這織布機的原理了,他拿過燕驚瀾手中的織布機,翻找了一下,找到了其中一頁收稿圖,給燕驚瀾細細講解。
“首先你要了解織布,織布是靠提拉間隔的經線造成空隙,讓緯線通過,從而形成交叉結構,收緊變成布料的。”
“現在織娘所用的織布機,可以用腳踏板控製經線的提拉,但是需要手動擲入飛梭,讓飛梭帶著緯線穿過,這樣織出的布比較窄,擲入飛梭這個動作也比較多餘,於是我就在這裏做了個小小的改動。”
李想指了指銅筘底下的一個結構,“我在這裏加了兩個跟綜框一樣的轉軸,這樣當織娘踩踏腳踏板的時候,綜框會調換位置,與此同時飛梭會沿著梭槽飛到另一邊,銅筘緊接著落下來,將新穿的緯紗梳緊。”
“這樣一來,比起之前的織布機,織娘需要做的動作少很多,織布就快了起來。”
燕驚瀾聽著他的講解,不由得豁然開朗,原先看不懂的東西現在變得異常清晰,不得不說李想確實有兩把刷子,舉一反三的改動,竟然有這麽顯著的效果。
李想又說:“織布變快了,紗線就用得很快,於是我想了個辦法,將棉紗和麻紗按不同比例混在一起,於是就做出了涿州布……話說為什麽要給這個布取名叫涿州布?”
他跟燕驚瀾交易的時候,燕驚瀾自然而然地叫它為涿州布,李想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隨著她去了。如今想來,卻很不合理,他老家也不在涿州,這布也不是從涿州傳過來的,為何叫涿州布?
燕驚瀾卻沒有回答他,而是認認真真地參考著那個圖紙,反問他:“你的棉紗產量如何?”
“很低,起碼二十個人紡的棉紗才能夠一個織娘織布用。”
李想雇的流民多半是用來紡紗了。
燕驚瀾翻出一張圖紙,看了一眼,拿給他看:“這個便是紡紗機?”
圖紙上是一個簡易的圓圈,叫繩輪,架起來,跟轉軸相連,繩輪轉動的時候轉軸轉動,帶動一旁的錠子轉動,將棉花撚成紗,再纏繞在錠子上。
麻紗的紡製要更簡單一些,除開那些繁瑣的工序外,還需要用手首尾相接地撚在一起,再紡織成紗,後續還得烹煮去除雜質,讓麻紗變得更加柔軟。
“能弄一台紡紗機給我看看嗎?”燕驚瀾。
李想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但是紡紗機結構簡單,也不算大,於是當下便叫人回去搬了一台過來。
約莫一個時辰,一台紡紗機便直接搬到了泓瀾布莊的二樓雅間裏。
燕驚瀾讓李想示範了一下怎麽紡紗,李想照做後,燕驚瀾盯著那台紡紗機,出聲問道:“這個圈……”
“繩輪。”
“這個繩輪就隻能帶動一個錠子嗎?如果是多加幾個錠子呢?”燕驚瀾回到書案前,提筆畫了個示意圖,怎麽看都覺得不太對,一根轉軸最多放兩個錠子,多的就放不下了。
李想也勸:“除非這錠子能立起來,不然增加錠子不現實。”
“立起來?”燕驚瀾想起虞泓瑞做的輪椅,上麵有個機關可以改變輪子轉動的方向,於是立刻畫了下來,“你看看現在這樣是不是立起來了?”
李想一看,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經過燕驚瀾這一改,一個人也能同時紡四根紗了!
他忙上前,又添了些結構:“紡紗的時候需要用手撚,一個人撚不了四根紗,所以我們加上這個,不需要用手便也能撚紗了。”
兩個人忙碌了大半天,沒有改動織布機,反而給紡紗機給改進了,燕驚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道:“這樣一來,紡紗的量也能上去,即便偷織布機的人壓低價格售賣,我們也可以用更低的價格來應對。”
卻不想李想沉默了。
良久,他出聲:“不對,大小姐。”
“嗯?”
“我們織布坊本來利潤就不高,即便再怎麽壓縮人力,也沒法把成本給降下去。我這邊隻有大批大批的流民,經不起壓價。哪怕對方隻是一個小鄉紳小富商,拿出一筆銀子作為虧損賠進去,把價格給壓下來,我們也無法比過他們。”
區別在於,對麵有錢,賠個幾千上萬不在話下。而李想這邊,隻要不盈利,流民們便會餓死。
“那確實沒辦法了,畢竟棉花也是要錢買的。”燕驚瀾從興奮中清醒過來,問題並沒有解決,他們還處於出發點。“而且涿州布雖然便宜,老百姓卻不是誰都舍得花這筆錢去買布,更多的還是願意自己織。”
“南邊的商路也沒有打開。而且就算我們打開了南方的商路,難道那些人就不會賣到南方去嗎?”
總結:死路一條。
“除非我們不賣布了。”燕驚瀾突然說道,“若是對方有手段,將棉花苧麻都買斷了,我們無棉花也紡不了布。而這些布呢,多數也是給那些田產頗豐沒有時間織布的人家買去了,倘若織布不費時間力氣了,他們便不會再去買布。”
李想驚恐:“沒人買布了,我們就會餓死啊!”
“你聽我說,以目前這個生產速度,很快家家戶戶都有足夠的布穿,我們的布很快便會賣不出去。”
燕驚瀾略一思索,想了個辦法出來:“這樣,我去尋個門路,將你改良的織布機獻給工部,再由工部推廣到全國各地,讓百姓人人都能穿得起布。而我們則通過改進棉紗的顏色,材質,織出新品種的布料來。”
她提筆畫下,跟李想介紹道:“隻要用不同顏色的經線排列在一起,我們就能織出格子布來,售賣的時候也比單一顏色的布料好賣對吧?”
她思維跳躍得很快,李想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織布機已經被偷了,他人仿製織布機大量生產涿州布已經成為不可避免的既定未來,那不如推翻棋盤,趁這個機會將織布機的圖紙給獻給朝廷,而他則從賣布,改賣織布機。
“這是個好主意啊。”李想拍案而起,“比拚價格,我們根本比不過。與燕雲布莊那一次是因為供貨渠道掌握在我們手中,才能贏,改賣織布機,雖然一架織布機很貴,但是經由朝廷推廣後,三五戶合買也不是不可能。”
燕驚瀾點頭:“原本織布坊的人手便可以空餘出來,開墾荒地,種植棉麻和糧食,三五年過後,便穩定下來,在京城紮根了。”
她想起了什麽,又畫了個簡略的圖,交給李想:“方才那個紡紗機挺好的,我又改進了一下,我們可以用水流衝刷水車轉動,再帶動繩輪轉動,這樣便也省去了紡紗的人力。空出手來的人,年紀小些的可以學學刺繡,年級大些的便可以織花布。”
兩人商定了好一會兒,燕驚瀾拿出京城附近的地圖,發現河道太過平緩,水車轉動不起來。她略一思索:“我得跟工部侍郎他們提一提這事了。”
李想有了頭緒,不再像之前那般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謝過了燕驚瀾後,他便開始做後麵的轉型準備了。
第一,多多采購棉花。如果出現高價競爭時,便放棄競爭。
第二,采購木頭,製織布機。
第三,采購染料,按燕驚瀾所說的將重點從量改到質上去,做出更不一樣的布料來。
第二天,燕驚瀾便約見了工部侍郎汪齊。
汪齊是虞泓瑞離開前後,對她的態度始終如一的唯一一個官員,其他人哪怕看在虞泓瑞的麵子上,也對燕驚瀾頗為不服,隻不過聽虞泓瑞的命行事罷了。
但是汪齊不同,他對待燕驚瀾就像對待虞泓瑞一樣,有不懂的直接問,有不服的直接頂撞反駁,虞泓瑞南下之後,一如從前,於是燕驚瀾便將他約到了醉仙樓。
她將李想的織布機圖紙給他看:“這是我從一位匠人手中得來的圖紙,這位匠人打算將它獻給朝廷,由朝廷推廣給百姓使用。”
汪齊起初看不太懂這個圖紙上的東西,但燕驚瀾回去後又重新畫過一份,還做了注解,他看著看著,激動地站了起來:“這個織布機的織布速度比尋常的織布機快好幾倍!”
隻要腳踏板踩得夠快,布料便能源源不斷地被生產出來。
“燕大小姐,這可是大功一件!我這就去稟明皇上,定要為你討一個封賞!”汪齊說著拿著圖紙就要往外跑,被燕驚瀾一把叫住。
“慢著。”
燕驚瀾拿出一份地圖,指著畫了圈的地方說道:“我不要封賞,但是,還請汪大人為我爭取一下,我打算改建此處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