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佩環的聲音不低,宮中往來的其他宮婢都能聽得見,紛紛投來訝異的目光。
燕驚瀾不禁冷了臉:“嬸母慎言!”
現在不過是問了她一句而已,並沒有完全確定下來,她不喜歡鬧得人盡皆知的,以免生出什麽事端來。
楊佩環並沒有把其他人放在眼裏,這些不過是下賤的宮婢罷了,她繼續糾纏燕驚瀾:“我不管,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她明明那麽努力地阻止燕驚瀾跟六皇子在一起了,怎麽還是被她鑽了空子?
但是燕驚瀾不會回答她這個問題,就像是沒有聽見一般,錯身離開,隻留下一句:“時辰不早了,我們得趕緊回府了。”
“燕驚瀾!”
“何人在此喧嘩?”
楊佩環的聲音終於引來了其他人,皇後正有事來尋太後,聽見宮中吵吵鬧鬧的,心裏格外的煩躁,便叫身邊女官去一探究竟。
燕驚瀾認出那是皇後身邊的人,行了個禮:“素馨姑姑好,我等奉太後懿旨入宮,這就準備回去了。”
幸好她先前學規矩的時候認了一下人,此時倒也至於太失禮。
倒是素馨認出來楊佩環,行禮道:“原來是忠勇侯夫人。”又把目光放在燕驚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弄得燕驚瀾有些不舒服。“這位便是燕大小姐了。”
燕驚瀾微笑:“正是。”
素馨說道:“皇後娘娘正好有事找小姐,請跟我來一趟吧。侯夫人,請便。”
燕驚瀾回頭看了一眼楊佩環,楊佩環發現素馨真的不打算讓她也一起去之後,頗為惱恨地瞪了燕驚瀾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燕驚瀾心裏悄悄地歎了口氣。
楊佩環什麽都不懂。
虞泓瑞與皇後的關係並不好,明明對外他們是母子關係,但並無血緣,虞泓瑞還莫名排斥鎮南王府。
皇後突然叫住她,定不可能是叫她過去好好喝茶的。
素馨領著燕驚瀾來到皇後麵前,皇後隻看了她一眼,便溫柔地笑著說:“你先領著她回景陽宮等我,我與母後說說話便回來。”
素馨應是。
“燕小姐請跟我來。”
景陽宮並不遠,走了沒多久就到了。
但是素馨隻是將她領到宮門口,便說道:“小姐就在這裏等著吧,娘娘很快就回來了。”
“是。”
尚未清明,天氣時冷時熱,晝夜溫差也很大。
燕驚瀾入宮時正值陽光最盛的午後,此時太陽轉西,熱意退去,不免便有些涼了。
再加上皇後雖然說很快便回來,但是直到太陽落下都沒有見著她的人。
素馨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燕驚瀾忍不住搓了搓手臂,看著越發濃厚的夜色,終於聽見隔著幾道宮牆的路上傳來腳步聲了。
“娘娘。”
燕驚瀾忙跟素馨一起行禮。
皇後瞥了一眼穿著單薄的燕驚瀾,臉上客套的笑容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打量的目光,鋒利的視線如同冰梭子一般紮在燕驚瀾的身上、臉上。
好半晌,她才收回視線,問素馨:“今年雨前的龍井上供了沒有?”
“回娘娘的話,昨日內務府剛送了過來。”
“去泡一壺過來,給燕小姐嚐嚐鮮。”皇後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殿中,燕驚瀾連忙跟上,一直維持著端莊有禮的姿態。
素馨很快便泡了一壺茶過來。
滾燙的開水衝開茶葉,茶水的香氣飄了出來,確實是上好的茶葉。
一旁的小宮女給了燕驚瀾一個茶杯,燕驚瀾雙手接住了,素馨道一聲:“給姑娘倒茶吧。”
於是小宮女便就著燕驚瀾這個姿勢,將滾燙的茶水注入茶杯中。
但是,茶杯要滿的時候,她並沒有停止,反而繼續注入。
燕驚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皇後,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淬了毒的眸子,如同毒蛇看見獵物般陰冷的眼神,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怪不得虞泓瑞總說待在他身邊會很危險!
燕驚瀾距離皇後不遠,隻要她因為燙鬆了手,就有可能濺到皇後,然後隨便扣一個大不敬的帽子也夠她喝一壺的了。
思及此,她指尖微微用力,竟是抓穩了滾燙的茶杯。
果然,小宮女將茶杯倒滿後並沒有停下來,反而繼續注入茶水,滾燙的茶水直接漫了出來,順著燕驚瀾的指尖往下淌。
疼得燕驚瀾手指不斷顫抖,連笑容都差點維持不住。
但是她仍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端茶杯的姿勢也沒有一絲淩亂,任由滾燙的茶水不斷衝刷她的指尖。
“行了。”皇後沒從她臉上看到自己想看的反應,便叫停了,小宮女立刻收起茶壺退到一旁。“嚐嚐看好不好喝。”
燕驚瀾心裏苦笑,看來燙了她的手不算,還要她喝下去啊。
隻是這次,她耍了個小花招。
她將茶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湯色,小小地抿了一口,稱讚道:“茶香撲鼻,湯色清涼,入口香滑,確實是好茶。”
“嗬。”皇後看著她這一套下來,不禁冷笑一聲,“本宮倒是明白瑞兒為什麽會喜歡你了。你不僅畫畫得好,就連品茶都這麽有趣。”
燕驚瀾表麵波瀾不驚,笑容可掬:“多謝皇後娘娘稱讚。”
她心裏很清楚,實際上,若是沒有皇後這麽逼虞泓瑞,虞泓瑞是不會跟她有任何交集的,選她,不過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罷了。
她得自己從皇後手中撐下來,證明給他看,她有自保能力。
皇後卻因為她的笑容越發的惱恨,給了素馨一個眼神,素馨隨即便從偏殿拿進來一個東西,丟在燕驚瀾麵前。
“瑞兒從小便喜愛土木之術,你既是他選的皇子妃,須得跟他有共同愛好才行。”皇後冷冷地盯著燕驚瀾,命她打開工具包,“你就在此地,為他做一個宮殿模型吧,沒做完不準回去,本宮自會派人去跟侯爺說。”
燕驚瀾沉默了一瞬。
素馨拿過來的是一個工具包,裏麵都是一些刻刀,木條木板之類的東西,一整袋還蠻重的,尺寸大小看起來像是孩童用的。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虞泓瑞小時候的玩具。
“臣女遵命。”
燕驚瀾低頭拿起刻刀,指尖幾乎被開水燙熟了,一碰到東西就鑽心的疼,但是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抓起刻刀和木條,削了個卯榫結構。
她的動手能力不強,平日裏頂多畫一下圖紙。
但是從前跟在慈安大師身後下山幫忙,也經常觀摩木工做活,對於每一個步驟都爛熟於心。
無非是做得慢一些。
無非是手疼一點。
但是她總能做完的。
她得證明自己。
天色越來越暗,夜風也逐漸變涼,燕驚瀾跪在地上慢慢地削木條,一個造型華麗的宮殿初具雛形。
皇後看著她,越看越生氣。
她就那麽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地弄著那些低賤的東西,絲毫沒有被羞辱的惱怒,更沒有一絲不敬,讓她完全挑不出錯來!
而且她還真的會弄那種東西!
一個漂亮的宮殿模型越發被完善,沾血的手指有條不紊地做著,皇後不自覺地看入了神,心想若是這個宮殿造出來,那得有多美啊。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進來,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皇後擰緊眉頭,叫停了燕驚瀾:“行了,你的手藝本宮看見了,先退下吧。”
“多謝娘娘。”
燕驚瀾十指都潰爛了,她用手帕包著手指,好在沒有弄到模型上。
素馨行了一禮,便領著她出去了。
到了宮門口,素馨看著燕驚瀾,開口道:“皇後娘娘屬意讓輕雪小姐做六皇子妃,姑娘若是識趣的話,便主動拒絕賜婚,以免大家都難堪。”
燕驚瀾笑了笑,說道:“我與六殿下兩情相悅,不勞皇後娘娘記掛了。”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家夥。”素馨罵了句,便回景陽宮複命了。
景陽宮中。
皇上走進來一眼便看見殿中那個模型,拿起來看了一眼,很是稀奇:“瑞兒來你這裏了?你從前不是不喜他玩這些的嗎?今日怎麽?”
皇後笑容得體,為皇上更衣,沒有回他的話:“皇上今兒怎麽有興致來臣妾這裏了?”
皇上由著她服侍,目光落在那個模型上,沉聲道:“朕今日來,是告訴你,不許再插手瑞兒的婚事。”
皇後笑容僵硬了一下:“瑞兒與皇上說什麽了嗎?瑞兒與臣妾誤會頗深,皇上可不要隻聽他的啊。”
皇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朕還沒有老糊塗到那種地步,你聽話便是。”
“是。”皇後給皇上捏著肩膀,又叫素馨調了香來點上,幽深凝重的香味漸漸充斥整個房間,皇後柔聲問道,“皇上,感覺如何?”
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皇上回答。
仔細一看,皇上雙眸緊閉,牙關緊咬,口中有白沫滲出。
已然昏迷了過去。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