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彌帶著燕驚瀾進了藏經閣,走下樓梯,來到負一層。

推開負一層外麵的門,卻發現此處連接著祖師閣的二樓。

燕驚瀾跟著他又下到了負一層。

推開門,發現已經到了大雄寶殿的後殿,左右兩邊便是鍾樓和鼓樓。

左邊的鍾樓遭到歹人破壞,整個樓體坍塌下來,有一群人正將斷壁殘垣清理幹淨,而後殿的院子裏竟擺放了一張案幾與兩把椅子,椅子上坐了兩個男子。

竟是六皇子虞泓瑞與定國公世子霍景堯。

燕驚瀾一顆提起的心竟這般鬆了下來,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的安心感,好像知道虞泓瑞不會傷害她一般。

哪怕她前些天才被拒絕了。

大和尚帶燕驚瀾走的是另外一條路,七拐八拐還難走,如今見到虞泓瑞,燕驚瀾才確定小沙彌沒有騙自己,她鬆開攥緊的銀簪,給小沙彌行了個禮:“多謝小師傅救命之恩,我乃忠勇侯大小姐,小師傅之恩日後定湧泉相報。”

小沙彌卻躲開不受,反而行禮:“若施主要謝,便謝六殿下吧,是六殿下命小的給施主引路的。”

燕驚瀾頗為驚訝地看向虞泓瑞。

虞泓瑞今日穿了件絳紅色繡白鶴的官袍,精致的五官依舊被鎏金麵具擋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與飽滿紅潤的唇瓣。

瞥見燕驚瀾那劫後餘生的表情,他嗤笑一聲:“蠢。”

這般低級的伎倆也差點入套。

真不知道她是怎麽大言不慚地說出來她有自保能力,可以在鎮南王府的算計下安然無恙的。

虧他還期待了一下。

燕驚瀾走到他麵前,斂衽行禮:“多謝六殿下救命之恩。”

“哼。”虞泓瑞輕哼一聲,“你若是連迷香都沒有察覺出來,信不信本王不會管你?”

燕驚瀾沒再嘴硬,真心實意地道謝:“即便如此,還是多謝六殿下。”

“起來吧。”虞泓瑞揮了揮手。

霍景堯衝她拱手行禮:“燕大小姐。”

燕驚瀾也衝他行了禮,起身後便站在一旁不說話了。

氣氛有些奇怪。

在場的三人,霍景堯向燕驚瀾求婚被拒,燕驚瀾向虞泓瑞求婚被拒,虞泓瑞跟霍景堯卻如同兄弟一般做什麽都在一起。

燕驚瀾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虞泓瑞展開一幅圖紙細細地看,一點兒也沒覺得氣氛尷尬,招呼燕驚瀾過來看:“過來,瞧瞧這個圖,這是本王用你的圖改的,你看看可有問題?”

燕驚瀾疑惑地看了一眼。

認出這是自己在裙幄宴時畫的那座塔,被虞泓瑞改成了塔樓,頂端便是置放黃金鍾的地方,坐北朝南,迎著晨光,鍾聲將會覆蓋整座寺廟,比先前傳播得更遠更響。

“殿下這是做什麽?”

身為皇子還要給寺廟修繕塔樓的嗎?

霍景堯看出來她的疑惑,咳嗽一聲,給了解釋:“殿下領了工部尚書一職,偶爾興致來了,便會親自到現場盯著工匠施工。這瑤光寺乃護國寺,鍾樓損壞一事早已上報,近來殿下得空,便過來看看。”

燕驚瀾恍然大悟,又問霍景堯:“那世子為何在此?”

據她所知,定國公全家都請辭歸家了,霍景堯也不例外,虞泓瑞是為了工部的事宜,那他呢?

霍景堯耳朵微紅,有些羞赧:“我同我娘來的,求姻緣。”

“嗯哼。”虞泓瑞重重地咳嗽一聲,打斷兩人的交流,又拍了拍那圖紙,說,“別在那邊浪費時間,快幫本王看看圖紙。”

燕驚瀾隻得接過圖紙,看了一眼,又問虞泓瑞:“可有算盤?”

有幾個數值她覺得有問題,想算一下。

燕驚瀾的算術由慈安大師親授,慈安大師雖為女子之身,卻習得高深算術,燕驚瀾從前便常想,她這般傳奇女子,若是身為男子,是否就不會落得一個流放關外出家為尼的下場了呢?

虞泓瑞挑眉:“你還需要用算盤?”

裙幄宴那回作畫,她可是不用算盤便徒手算出數值的呢。

雖然這樣問,但他還是命人拿來算盤。

燕驚瀾有些羞愧,當時她以為虞泓瑞要為難她,隨手填了幾個數值,根本沒有細細算過。

虞泓瑞的算盤是用白玉與黑曜石製成的,十分精致漂亮,燕驚瀾拿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兒,直到虞泓瑞變了臉色,才匆匆拿起炭筆算了起來。

約莫一盞茶功夫,她便將結果遞給虞泓瑞。

不出她所料,因為虞泓瑞是拿她的圖改的建築,所以那幾個隨手填的數值也被他拿去用了,才導致數值出現問題。

虞泓瑞看了看,很是滿意:“你還算有點用處。”

但一會兒又說:“但也就這點用處了,想成為皇子妃,你還差得遠。”

被他拒絕那天起,燕驚瀾心裏就堵了一口氣,見虞泓瑞主動提起,她索性問出口:“臣女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說。”虞泓瑞心情不錯,隔著麵具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寧靜,眼睛也十分漂亮,隻是被麵具擋著,總看不真切,燕驚瀾想起夢境中,他那麽容易就接受了燕歲安,心裏越發地難受。

於是她問道:“殿下拒絕我,可是因為我二妹?”

虞泓瑞皺起眉頭:“與她何幹?”

“殿下與我二妹兩心相許,所以拒絕我。”

虞泓瑞這會兒徹底沉下臉來:“你把我當傻子?”那種心機深重的女人,他怎麽會喜歡那種人?

看來不是因為燕歲安。

那就是因為實在是看不上她這個人了。

燕驚瀾不免覺得有些挫敗。

忽然瞥見山頂似乎冒出了些許煙霧,她仔細看去,卻什麽都沒有,那煙霧一下子便消逝了。

她問:“殿下可曾去過山頂?”

虞泓瑞還沉浸在上一個話題中,見她表情難過,不知為何脫口而出說道:“你若是能證明自己有利用價值,本王倒不是不能答應你。”

燕驚瀾仿佛沒聽見他的話。

她眉頭鎖緊。

綿延千裏的天池……

稍縱即逝的煙霧……

以及,

燕驚瀾轉頭看向鍾樓遺跡,殘垣斷壁被清理幹淨了,露出地下層層疊疊堆積的岩石塊,她在書中有看過這種岩塊。

火山岩。

該死的,她怎麽忘了這一茬呢?

一年後太子暴斃,並不是生病更不是被人陷害,而是因為到瑤光寺主持祭祀的時候突發意外,引得地龍翻身,被掩埋而死。

如今看來,這並不是普通的地龍。

燕南山,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見她一直不說話,虞泓瑞不悅地在她麵前招招手,出聲:“想什麽這麽出神?說話。”

“殿下。”燕驚瀾回過頭來,額頭上滿是汗水,“您與太子殿下關係如何?”

虞泓瑞眯起眼睛:“太子兄長待我極好。”

極好兩個字便可知太子在他心中的地位,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虞泓璟對他格外寵愛,甚於皇上。

虞泓璟也不是工於心計的人,虞泓瑞信他的友愛之心。

燕驚瀾神情格外嚴肅:“若我說,太子殿下一年後會遭遇不測,您信我嗎?”

霍景堯變了臉色:“燕姑娘,慎言!”

虞泓瑞伸手攔住他,看向燕驚瀾,涉及太子兄長,他語氣十分嚴肅:“你知道些什麽?都說出來。”

燕驚瀾私心裏不想太子死,不管她能不能嫁給虞泓瑞,太子能活著朝堂才能穩定。

但她隻能將選擇權交給虞泓瑞。

若虞泓瑞想太子生,太子便生,若虞泓瑞想太子死,那太子便隻能死了。

她行了個禮:“請世子回避。”

霍景堯臉色鐵青看向虞泓瑞,虞泓瑞點了點頭,霍景堯隻好拱手行禮告退:“此事我不會告訴別人。”

霍景堯一走,燕驚瀾便將自己的推測說給虞泓瑞聽。

“殿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燕南山山頂查看,看那是否有一處天池,天池是否開始沸騰。”

“本王自會查證。”

虞泓瑞叫來一個暗衛,暗衛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出現在寮房後麵的山道上。

燕南山很高,爬上去需要許久時間。

“殿下,你們談完了嗎?”

霍景堯的聲音忽然從外麵響起,虞泓瑞應了聲,霍景堯便折了回來,臉色不太好看:“那夥人找到這邊來了。”

趙佑找不到燕驚瀾,此時心情正十分地暴躁,命人一間間地搜。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將燕驚瀾給搜出來。

個別沒有到前殿去的小沙彌被揪出來,趙佑對著他們拳打腳踢,叫他們說出燕驚瀾的下落,有個小沙彌受不了疼,胡亂指了個方向,誤打誤撞恰好指到了鍾樓這邊,趙佑便帶著人來了。

通往鍾樓的門都關著,他一見,便越發覺得燕驚瀾躲在這裏,命人砸門。

同時還大喊:“燕驚瀾,你這個賤人給本世子出來!”

虞泓瑞聽到有關太子將有不測的消息本就心情不好,聽見趙佑這般肆無忌憚地在佛門境地喧鬧,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於是便起身,命人開門。

趙佑還在罵:“你若是不出來,一會兒本世子便將裏麵的人通通殺光。”

大門就在這時被打開,戴著金色麵具的偉岸身影從裏麵走出來。

虞泓瑞語氣冰冷:“你要殺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