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長恨

胡十九跟著老丈來到了城中的一條僻靜小巷,巷子兩旁,剛剛抽出嫩芽的柳枝隨風輕擺。

隱隱卓卓,樹影之後,似有一間不起眼的茅屋。

“孩子,隨我來。”老人示意胡十九加快腳步跟著自己。

已經斑駁的柴門似乎不堪一推,“吱嘎——”一聲向旁邊斜斜歪去。

老人抬腳進院,胡十九緊跟其後。

院中,落葉滿地,似乎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老人環視四周,聲音顫顫,“都沒變啊……”

他慢慢走上前去,反複摩挲著這院子當中的一棵參天古樹,“老夥計,我回來了……”

渾濁的淚,從老人臉頰滑落。

“老丈,”一旁不明所以的胡十九連忙上前。

老人緩緩睜開眼,眼中流露出無限驚喜:“阿寧?”

“老丈,是我,沈嘉寧。”胡十九怔了一下,仍然攙著老人答道。

老人雖然叫著自己的名字,可那眼神卻如此悲哀。

“沈嘉寧……”老人又細細打量著胡十九,那神情,似乎與她初次相見卻又似曾相識。

“哦……是寧寧啊……”老人微微點頭。

一別數日,本已看似逐漸硬朗康健的老人,在踏入這院子那一刻,似乎有什麽,瞬間,就將他挺直的脊背壓彎了。

是回憶,是悲傷。是怎樣的回憶,有多大的悲傷,能讓一個看透世事的垂垂老者在這一刻如此失態?

風吹過,院中,落葉漱漱作響。分明是陽春三月,陽光卻似乎止足不前,將這廢棄的小院留在了一季深秋。

“寧寧,我沒事。”過了許久,老人拍了拍沈嘉寧的手,示意她不必擔心。又扶著大樹,漸漸挺直腰板。如一棵久經風雨的老樹,在多年磨礪之後重新煥發出生機。

“這裏,曾是我的家。”老人扶著樹幹,指向對麵的一間堂屋說道。驕傲,又傷感。

那剛才,老人口中的“阿寧”又會是誰?

胡十九憶起醉翁樓的夥計們似乎曾經提起過,老人的妻女都在一場大火中,喪生了……

一如前世的韓府……

自己是幸運的,在哥哥的鼎力相助下,還能夠再次重生,讓一切回到原點。

可是,眼前這位老人,曾經的家人,已在他心裏化為一道永遠的傷痕。抹不平,掩不住。

“老丈……”胡十九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

當日,在狐山,驚聞韓府葬於火海,她那種幾乎要毀滅一切的心,至今都難以忘懷。

盡管,韓府上下,除了韓墨辰與青雀,不曾有人對她付出過一絲真心。盡管,在那場滅頂之災來臨時,他們兩人就已經……

可是,那畢竟是曾經的她,在人世唯一的“家”。

而今,老人的妻女,都葬於火海,隻剩下他煢煢孑立。在這份傷痛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老人扶著胡十九,顫顫巍巍的向前走去。他的步伐雖然有些散亂,卻盡量讓自己走的平穩。

這個院子,是當年他們最初居住的地方。他,桂茹,阿寧,一家三口,日子雖然清苦,卻也其樂融融。

每天,他將釀好芬芳甘甜的酒水,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他的酒醇,價格又公道。這一片的街坊們沒有不喜歡的。

每天,天剛擦黑,就看到桂茹抱著還在牙牙學語的阿寧站在小院前等著自己。

夜晚,一盞燭燈,幾碟鹹菜,三碗清粥。就是他們這個小家的全部晚餐,可是那時吃起來,卻是甘美無比,勝卻人間無數佳肴。

阿寧那會兒是那麽小,吃的不好,卻還長得粉琢玉砌,小小的人兒,每次吃飯,都要往自己的懷裏鑽,又被他的胡子紮的噘著嘴想哭。

隻要他將在懷裏揣了一天的,街坊鄰居送給他卻又舍不得吃的譬如蘋果,桃子什麽的,隨便一樣拿出來,就能哄得這個小胖丫頭咯咯大笑。

“爹!”阿寧會叫人了!

“孩子他爹!你在外辛苦,我們娘倆兒好對付!”桂茹總是一半嗔怪,一半喜悅的說。

就這樣過了些年,阿寧變成了一個梳著雙丫髻,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桂茹眼角也生了細碎的皺紋。

他終於兌現了讓她們娘倆過上好日子的承諾!

一座名喚醉翁坊的釀酒坊開在了琅京最繁華的地方!

他終於能讓阿寧吃得好,穿得好!不用再看著別人家孩子手中的饅頭偷偷的咽著口水!

他終於能讓桂茹不用在那數不清的黑夜裏,微弱的燭火下,揉著酸痛的眼睛為他人的衣衫繡上精美繁複的花瓣!

他都做到了!

老人站在屋前,不由之主的輕拍房門。就像他之前每次有好消息要帶給妻兒一般。年久失修的屋門揚起一層灰塵,在陽光下輕輕漂浮。

當年意氣風發,而今隻覺過眼雲煙……

當他帶著買主,要賣掉這間房子的時候,一向順從他的桂茹,卻悄悄拉著他的袖子,拚命搖頭。

他會意,桂茹怕是舍不得這間有著他們三人無數回憶的院子。

桂茹,莫說是一間院子,你要的,我都會給。你不要的,我都不會做。

桂茹低頭笑著,臉上,泛起了紅暈。就像這琅京上空最美的晚霞。

誰料,這一切,這一切,就在那場美其名曰的“品酒宴”中,灰飛煙滅!

桂茹本是不想去的……

是他,是他擔心桂茹整日在家無聊,要帶她出去見見世麵!誰知,這一去,就是生離死別!

“老爺,救我!”

“爹——”

夢裏,桂茹和阿寧,口吐鮮血,在那場火海中,大聲呼救,大聲呼救!

他想過去,可是自己他爬著,爬著,每次,就要快拉住她們的手,劇烈蔓延的火舌卻叫囂著吞噬一切!

桂茹!

阿寧!

多年的噩夢,一直纏繞不去。

有人曾勸他去廟裏找高僧驅鬼除魔。

他去了,卻是花掉數年的積蓄,為她們做了盛大的法事,立下了往生牌位。

他不求遺忘,他不能遺忘。

當綠瑩瑩的長明燈照在黃色的牌位上,他掩麵痛哭。

縱使,數年後,在曾化為烏有的原地,灰燼裏醉翁坊又變成風雨中醉翁樓。

可是,桂茹,阿寧,你們又在哪裏……

老人緩緩閉上雙眼,往事不堪回首,“再等等我吧,等我交代好一切,就來陪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