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蓮與杉的迤邐 (三十三)

“阿端,阿端……”她聽到耳畔有人在叫她,急忙睜眼,看到鐵河的臉。天已經蒙蒙亮了,她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睛,有點兒發紅。也許是起的有點兒急,她稍稍氣喘,心跳加速,還有點兒頭暈。“爸爸醒了。”鐵河看到自端一睜眼,便驟然緊張的神色,“恢複意識了。”他語氣盡量平穩。自翊來通知他的時候,他想要讓自端多睡幾分鍾,先過去看了一下。嶽父雖然沒開口說什麽話,似乎是疲勞到了極點,可是看到他,盯了他半晌,竟然就開口,問了句:“阿端呢?”他想見阿端。

卡自端隻覺得一股氣體從胸口往上走,頂在了喉嚨裏,她咳嗽了兩下,推開毛毯下床,鐵河早替她拿了一雙拖鞋。她一腳踏上去。咳嗽止不住,她的臉憋紅了“爸爸沒事的話,我們早點兒走。”他拍著她的後背。咳成這樣,一定要去醫院先看看。自端咳著,搖了搖頭。往日一起床,先就惡心,今天,比惡心多了一重難受。她隱隱的覺得似乎不太好。這會兒,她想要邁步子出門,隻覺得嘴巴裏那股腥甜重了,她急忙回了個身,推開鐵河,進了衛生間。鐵河追過去,她把門鎖了。

桄“阿端!你開下門!”鐵河拍著門。過了好久,他隻聽到裏麵有水聲。隨後門打開,自端出來,下巴上還有水漬,鐵河奪過她手裏的帕子,給她擦著,“難受?”他也知道這簡直是廢話一句。隻看她發青的臉就知道她有多難受。自端搖頭,避開鐵河的目光,隻說:“還好。”她隻是慌。伸手要拿回那條手帕,鐵河發現異樣,手舉高了,她有點兒急,臉上就更紅了,鐵河越發覺得不對,他打開手帕,亞麻色的手帕中央,一點點紅色。咳血。他腦子裏快速的過著昨日研討會上醫生們說的那些症狀,咳血……她開始咳血了。

而他以為,是到中晚期才會出現的症狀,這麽快,竟然這麽快!完全不給她、也完全不給他心理準備的時間。“景自端!”他低聲叫著她。“嗯。”她低聲應著。“第幾次?”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子,“這是第幾次?”“第一次。”她小聲的說。看到他緊張的神色,她倒是鎮靜下來。沒什麽可怕的,該來的,一定會來。佟鐵河狠吸了一口氣。冷靜,一定要冷靜。他抓著她手腕子的手,慢慢的放鬆,聲音依舊很低,他說:“先去看爸爸。”他心裏有了決定,但是現在不要著急。 別著急。

急不得。她走了兩步,才說:“我這會兒沒覺得特別不舒服。”她隻感到他的手用了一點兒力氣。他沒回應她。腳上的拖鞋軟綿綿的,穿著很舒服。她的心裏也舒服了些。盡管剛剛,她還又吐又咳,狼狽不堪。自翊和自竣坐在隔壁病房外間的沙發上,都是一夜未睡,樣子多少有些淩亂,看到自端,揮了揮手,讓她快進去。自端抬眼,就見裏麵,顧悅怡坐在父親的床,拉了父親的手。她腳步停下了,靜靜的看著這一幕。時間,在這一秒,好像停滯了。

景和仰看到了自端,手動了一下。顧悅怡站起來,沒回身,隻是側過臉去,抹了一下臉,給自端讓出了一點空間。景和仰望著女兒,好像在等待什麽。但是自端仍然沒有動。“阿端。”佟鐵河看到自端在發愣,低聲提醒她。自端過去。她彎下身,輕輕的擁抱了一下父親。她小心翼翼的避開那些管管線線,麵頰貼過去,父親臉上的微涼——她低頭,看著父親的眼睛——怎麽會這麽涼呢?“爸爸?”自端的目光,在父親臉上轉著。父親的眉毛很濃……可是,她看著,這麽濃的眉,顯得父親臉色越發的蒼白;鬢角的白發也更刺目。

自端靠父親近一些。景和仰的手又微微動了一下。自端看到,她把父親的手握住。父親的手也微涼。很寬厚的手掌,掌心綿綿的,隻有幾處,有厚厚的繭子。“爸爸。”她看著父親。景和仰的眼睛,也一直在看著女兒。似乎是隻要看到她就好了,他並沒有說話。“爸爸……快點兒好起來。”她將父親的手,貼在了自己的麵頰上。感受到了父親手指的顫動。她閉了閉眼。她是有話要和父親說的。可是話到嘴邊,她停住了。現在不能說。她說不出口。她剛剛,忽然想到了媽媽。隻是不由自主的,把原本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一直到離開,她都隻是靜靜的陪在父親身邊。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到底回了一下頭——顧悅怡守在父親的床邊,忙這忙那,低聲細語……她眼眶泛酸。佟鐵河拉著她的手上了車,景自竣便問要送他們去哪兒,佟鐵河毫不猶豫的說,去養和醫院。自竣和自翊同時愣了一下。佟鐵河則鎮定的說,自端有點兒感冒。自竣順口說了一句,那不如直接在301看啊,麻煩個什麽勁兒。然後回頭看著自端,說不要隨便吃藥,你這個時候最應該注意。自翊看了大哥一眼,說,養和是專業醫院,阿端的醫生是那裏的?自端應了一聲。

自翊就再沒多話,他開著車子,經過養和的時候,把自端和鐵河放了下來。臨了,囑咐自端讓她諸事小心,回頭記得打個電話報平安。上車前還特意又看了鐵河一眼。自翊的車子一離開,自端便瞪住佟鐵河。鐵河仍是拉著她的手。他一言不發,跟李雲茂約好談治療方案的時間早就過了——這倒不要緊,他已經拜托雲茂將時間推遲——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自端安頓下來,再讓醫生給她檢查。自端被鐵河帶著,一直帶到了養和的住院部,站在了一間病房裏,她才開口問:“你這是要幹嘛?”說好了是來討論治療方案,雖然時間已經過了,可是,也不該是這一個舉動。

佟鐵河平靜的說:“這是你的病房。”自端看著整潔的病床和一應俱全的儀器、家具,她抬手按住了額頭——佟鐵河,他不是現在就讓她住院吧。“現在離需要住院的20周還有兩個月!”她嗓子在發幹。“你的咳血症狀也提早了兩個月。”他語氣平和,並不想跟她爭執,“你先休息,其他的,等你睡醒了我們再說。”“佟鐵河!”“我給你請了三天假。今天才是第二天。”他慢條斯理的說,“你放心,隻要醫生允許,班,你照上,我不攔著你。

但是,你得住這兒。”自端有些瞠目結舌。她再次看著病房裏的設置。是,這裏,應有盡有,像……一個小小的家。可也,隻是“像”。她要在這裏,過上好幾個月?“需要什麽,都給你準備。”佟鐵河轉了身,推開衛生間的門,還進隔壁微型廚房巡視了一圈,出來的時候,他皺了下眉,說,“要添置的東西還不少。”自端定定的看著佟鐵河。佟鐵河踏了踏地板。“防滑性還不錯。”他抬了一下頭,說:“別擔心,我陪你住這裏。”——————————————————————————————————————————————————各位親:今天更畢。

謝謝大家。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