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蓮與杉的迤邐 (十二)

她看著他紅紅的臉膛,想著他剛剛說的話,不打算理睬他。他見她有點兒生氣的樣子,反倒笑起來。她去倒水,他坐在廚房高腳凳上要水喝;她熱牛奶,他也要一杯;她要上樓去,他一直跟著她……他歪纏的她急了,隻是瞪著他,他就笑眯眯的,爬到她的床上去,不脫衣服不洗澡。她氣惱心煩,又傷心。坐在一邊,看著他。看著他隻有在酒精作用下,才會變得柔軟的姿態。剩下的時間,多數是冷漠生疏。就這麽想著,她竟然有些怯了。

佟鐵,孩子……真的不要嘛?她問。聲音很輕。很小心。怕他聽不到,更怕他聽到似的。

不要。他回答。眼睛都沒睜。

她呆呆的。纏繞了她一天的問題,像巨大的肥皂泡一樣,在她麵前,被他這句話,“噗”的一下,戳碎了,片刻,無影無蹤……隻留下一臉的濕意。

浚第二天她就去了醫院。

一大堆的化驗,讓她身心俱疲。更讓她難受的,是老醫生的話,反複的問她,考慮清楚了真的不要嘛,第一胎……她隻是沉默。聽到老醫生歎氣。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老醫生還說,現在的年輕人,做這個手術,跟感冒發燒一樣……她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感受著那股冰冷。

她手上拿著的單據,薄薄的一疊,可是沉的很。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那上麵的名字,是的,景自端,沒錯。她在等待,有人會叫到她這裏……這等待極為漫長,而且,痛苦……她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痛苦?不會的。她怎麽會覺得痛苦?她不過是在去除一種多餘的牽絆,這牽絆甚至隻是一顆“小水滴”,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她想著,想著。卻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往外麵走去,聽到護士在叫“景自端”,她卻加快了腳步。

藐外麵陽光明媚。秋天了,風吹過,樹葉沙沙的響著落下來,添了一層涼、一層悲。她好像是逃回家裏去的,開門的時候,看到他在家,她幾乎是呆了,隻是直直的看著他。

他模樣淡淡的,說是昨晚喝多了,犯懶,今天沒有去上班。她低著頭,經過他身邊,聽到他叫她,她回了一下頭。他問,阿端,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說?

她說沒有……我跟你說過的,我後天飛悉尼。怎麽了?她手心捏出了汗。

那是我聽錯了。我以為你有什麽事呢。他平靜的說。隔了一會兒,又說,去了那邊記得聯絡五姨。媽媽拜托五姨這段時間照顧你,而且我已經和五姨通過電話。你記得打電話過去,有什麽事,也有個照應。若是不想麻煩她,你直接找那邊分公司的TJ也可以——他交代著。頓了頓,他還說,自己在外麵,小心。

她看著他。應著聲。

他接著說,他明早也走,出差要一陣子,不能送她了。

她說好。

吃晚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她幾次想要開口,看到他沉鬱的表情,話到嘴邊,都咽下去——她果然還是不知道,該怎樣和他說;她想她還有時間……隻要一個電話吧,也許不這樣麵對麵的、不看著他的臉,她比較容易再開口,再問一問他。

她隻是沒想到,後來,根本就沒有機會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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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達悉尼之後的一個周,忙的四腳朝天,隻是在周末抽空去拜訪了佟鐵河的五姨關友荷。就在那天,她回到學校宿舍之後,在浴室裏,滑倒了。她摔在地上,頓時疼的發昏,強掙著想要站起來,根本動不了。她隻好拽倒了浴室裏的架子,製造出了響聲,才被室友發現。她按著肚子,那一刻的慌,沒有辦法形容……她腦中有一點意識,恐怕是、恐怕是……不行了。還沒有到醫院,已經見了紅。

她恍惚間隻聽到醫生和護士在不停的問她問題,她都隻是搖頭,所有的感官,都被痛楚填滿了……她最後是失去了意識。再醒過來的時候,她知道她那時候當然不止是失去了意識,她還失去了那顆“小水滴”。她把自己裹在被單裏。肚子裏的“小水滴”沒了,卻原來都跑到了眼睛裏,小水滴太多,她眼睛又太小,所以小水滴都湧出來了……她聽到有人和她說話,說別哭了,你這樣,以後會眼睛疼的。

她沒想到在這裏,會有人和她說中文。她擦幹了眼。

跟她說話的是個眉清目秀的華裔女孩子。正在床上玩手機。一邊跟她說話,一邊玩,眼睛並不看她。沒事的,會好的。你第一次啊?她問。

自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第一次總是比較難過。以後就好了。

那女孩子笑了一下。說,我這次是比較慘,其實,隻要吃藥就好。這次搞到進醫院就真的是慘。

那女孩子又說了些什麽,自端就沒有聽進去了。她躺在那裏,看著年紀比她小了很多的“Jin-xiao-wei”,床邊名牌上寫的是這個名字——她覺得肚子裏空空的,心裏更是空空的……半夜的時候醒來,她覺得口幹,想要按鈴叫護士,又忍住,看到床頭的水杯,她下床去,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聽到外麵有腳步聲,她的心忽然跳空了一拍。那腳步聲,好熟悉的感覺……她丟下杯子,將病房的門拉開,走廊上空蕩蕩的,隻有護士站有燈光有人在。護士看到她,過來問她需要什麽,她搖頭。護士扶她上床去休息。也許是夜晚,護士溫和的和她聊了幾句話,大不了是從哪裏來,來做什麽。後來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熟睡的Jin。護士說,剛剛有人來同我們問起Jin的狀況呢。

她怔了怔。

原來,是有人來看Jin的……

心跳還是空了一拍。她發了好久的呆……在這裏,她能期待的還有什麽?

她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五姨關友荷來了醫院。五姨竟然什麽都沒有問她。隻是說傻孩子,怎麽生病了也不知道叫人來看你。若不是我讓人去學校給你送東西,難道你打算就這麽著瞞過去?

她喝著豬肝湯,五內摧痛。

五姨把她摟在懷裏,說沒事的、沒事的,很快就好。

她閉上眼睛。身體裏又生出一種疼來。她隻是不敢細究,哪怕此刻,五姨的懷抱再溫暖,也撫慰不了那種疼痛……每晚都聽得到的腳步聲,每個清晨放在床頭的黃色玫瑰花,竟然在加劇她的疼痛。

她到底忍不住,問了五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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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姨猶豫了片刻,對她說,小鐵在悉尼呢,這幾日,他都有去醫院看你。說著,抬腕子看了一下表。這會兒他應該在機場了。

五姨細細的看著她,意味深長的說,小鐵說的,不要跟你提他來過,你生病的事也不要跟家裏說。家裏那邊,我可以不說,尊重你們倆的意思,但是小鐵在這兒,你該知道,阿端。

她從五姨的車上下來了,攔了出租車,直奔Kingsford機場。她知道她離開北京的前一天,他飛波士頓,說要在那邊工作兩個周……他出現在了這裏,卻不和她說句話。

她也不清楚到底為什麽,那個時候,她那麽急切的想要見到他。

哪怕一句話不說,見到他,也是好的……可是還是來不及。她到了的時候,他的班機已經起飛。

後來她再打電話,他就是很忙。手機總是不在服務區,家裏,永遠是陳阿姨在接電話。等到她回家的時候,看到他的房間,清冷的味道,她知道,他很久不曾回到過自己的房間了。

再後來呢,再後來,她已經不需要跟他解釋什麽了。

小水滴,蒸發了——在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在她還沒有來得及愛之前,蒸發了,帶著她的疼痛,帶著她對未知的未來的恐懼和擔心……

現在,這種疼痛又來了嘛?

自端知道自己的手一直被鐵河握在手心裏。他的手總是很熱,可是這會兒,怎麽變的這麽涼?

她很努力的睜開眼睛,隻來得及看清楚他的臉,可是很快的,他的臉淹沒在穿著白色袍子的人影中,消失在簾幕之後,她聽到有人在她耳邊說振作振作,沒事沒事……消毒水的味道,氧氣罩……她的眼前一片黑。

最後的一個念頭,就是她不能讓孩子有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佟鐵河被攔在了急診室外。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覺得手上黏黏的,一直不敢看。此刻,他看著,額上冒出了汗,一口氣不知道該送出去,還是該吸進來,他扶住了牆壁……

急診室裏出來了醫生。

佟鐵河轉過了身。

看著佟鐵河可怕的臉色,醫生倒是安慰了他一下,說已經穩定了,等下送去病房觀察。

佟鐵河心還沒有放下來,就聽醫生說,病人的身體狀況很不好,是不是有在看專科醫生?如果有在看專科醫生,及時把病曆轉過來……需要會診。

佟鐵河抬手按住了太陽穴,他點頭,說我會,我馬上聯絡,拜托醫生,我太太千萬不能有事。

醫生看著佟鐵河,隻是說,我們當然會盡力。

佟鐵河看著護士將自端從急診室推了出來,他急忙跟上去,想要叫她,可是看到她緊閉的眼睛,又沒有叫出聲……他跟在床邊,往病房去。

她這樣,被醫院白色的被單裹著,隻露出她蒼白的臉來。細瘦的手臂,紮著針管,那針管像是紮在了他的心上。

佟鐵河握了自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