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雲與波的淒迷 (三十二)

自端回到酒店房間,開始覺得身上有點兒冷。她打了個噴嚏,掏手帕出來的時候,那一枚硬幣掉了出來,落在駝色的地毯上。她蹲下去。1円,隻有1円。掉在地上,不起眼的一枚……

“一分錢也沒有白給的。”

他說的。懶

那個愛錢的人……

是個八月裏的晚上,她睡不著,在家裏看電影。他半夜上來,帶著醉意,敲她影音室的門,說他想吃麵。她隻好下去。在廚房裏找他要的那款西紅柿打鹵麵。

她翻遍了櫃子裏那琳琅滿目的方便麵,還就是缺他說的那一款……她問,今兒就湊合一下好不好?他說不,就想吃那個口味的。有心不管他,隨便給他來一碗……可看他那個表情。跟他拗著,她是從來拗不贏的。

她懷疑他是不是查看過後,故意找她麻煩的。

他說那就打電話讓小區裏那家7-11來送吧。

大半夜的,讓人送一包麵?怪難為情的。她就說好,別麻煩人送貨了,我去買吧。

酷夏,晚上,從恒溫25°的家裏出去,她也怵得慌。可是怎麽辦……他非要吃煮的方便麵。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有這麽個毛病……這都是誰給慣的?

她踩著坡跟鞋子拿著車鑰匙要出門,回頭,看到他也跟了出來。

他說,又不遠,一起去唄。蟲

她差點兒翻白眼的……不是說餓的要死,從書房到廚房這段路,都走不了了似的?

還不讓她開車,說是走走。出了門,再走一段路……她算算,這至少是得二十分鍾,等回來,煮麵、吃麵、洗碗……天都該亮了。好在她是在假期,不用早起去上課,他可是要上班。哦,她忘了,他是老板的,白天在家睡大覺都沒人管他……不過他不是這樣的。他很自律。就是通宵看圖紙、跟海外經理們開會,白天也甚少偷懶。不像她,她懶散。

他也不說話,就先走在了前麵。

她隻好跟著。

深夜,走在杉樹林裏,聽得到知了叫。不多,但是叫聲纏綿。她聽著,倒是沒覺得怎樣。夏天,就該是蟬鳴陣陣,不絕於耳的。

不料他忽然說了句,以前做皇帝倒有一樣好處。

沒頭沒腦的,她有心不理。到底忍不住,問,什麽好處?

還有個粘竿處,專門有人給粘知了。

她心想,家裏窗上那玻璃,防彈玻璃似的,密封的又那麽好,關好窗子睡覺就好了,哪兒聽得到知了叫。但是也就是想想,沒說話。他就在前麵走。她低頭看,他穿了亞麻的長褲,原色的,軟底子拖鞋,雙手抄在褲袋裏,很悠閑的樣子……她走著走著,就走到他頭裏去了。

深夜,豐園的街道,寬闊,寂靜,人影沒有,車影也沒有,倒是偶爾巡邏車,還有狗吠,。她看過去,遠遠的,隔著人家的私家車道,看到個頭大大的狼狗……她不怕,看著還是喜歡的;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他好像沒料到她會回頭看他,隻是眨眨眼,也沒停下,又走到她前頭去了……她就歎口氣:這是她的一家之主;不準她養狗的一家之主。她再看一眼大狼狗……想起她的大黃來了。

便利店漂亮的像小孩子玩的積木小屋。她是第一次去。那會兒隻有一個店員在打盹兒,聽到門上銅鈴聲,急忙站直了。她進去,看貨架上,兩種文字標注,多數貨物都是進口的。價格比別處要貴出一成。她在貨架上找了半天,又去找店員問……哪裏有他說的那款麵!店員莫名其妙,隻是問,明天行不行?打電話進貨……還道歉,說店裏沒準備這麽齊全的口味。

他倒是好,進了門,就開始研究店裏的冰櫃。聽著她跟他說這兒也沒有,就指著冰櫃裏的一大盒冰激淩,問她,你能吃不能?

她看一眼。草莓冰激淩。

能吃。她立即說。走了這麽遠,她滿臉都是汗。

他就從冰櫃裏把那一大盒拿出來,走兩步過去,坐到了便利店門口那隻長條桌邊,然後讓店員給他拿勺子。

她是沒想到他就要在這兒開吃。

見她站著不動,就說愣著幹嘛,過來吃冰激淩。

她簡直……眼前的這個,光著大腳丫,穿著拖鞋、皺皺的長褲、雪白的棉T-shirt、頭發有點兒亂糟糟的男人……他幾歲了?!他半夜纏著人煮麵,吃不到想要的不行,走這麽遠來買麵,最後竟然是坐在這裏吃冰激淩,還要她過去和他一起吃!

店員把勺子和小紙碟子送過來,對著她笑。

她立時就窘了。

走過去,低聲的說,咱回家去吃不行啊。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她知道他是隻要開始喝酒,一口東西都吃不下去。所以他半夜回來鬧酒,隻要說想吃麵,她就給他煮……她也就會這一樣。煮一碗麵,連加一個荷包蛋,她都費勁。

他說不,就在這兒吃。臉上有種執拗的神情。

大半夜的空著肚子吃一坨冰……她話還沒說完,他將一勺子冰激淩塞進她嘴巴裏。好涼。她急忙抬手扶住他握著勺子的手。冰激淩那香甜的奶味立即俘虜了她的味蕾。

閉嘴。他說。鬆了手。然後自己拿了勺子。

她也坐下來。

兩人默默的吃著,也不知道吃了多久,隻剩最後一顆草莓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她咬了咬勺子,很迅速的,她的勺子對準了那顆草莓,眼看就要挖到,哪知道他更快,轉瞬之間,草莓便進了他嘴巴裏……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嚼著,末了兒,咂了咂嘴,說,酸。

她恨得差點兒拿著勺子去敲他的頭。隻瞪著他粉粉潤潤的唇,氣的要命。

冤家吧,這是她的。